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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皮相 人的劣根 ...

  •   (壹?双尸)
      月浮镇连着飘了两天两夜的细雪。
      深冬的风总是吹得刺骨,天空阴沉沉的,看得人喘不过气。燕宁和白九祈都披着厚厚的狐皮斗篷,一前一后跨进满是丧幡和祭烛的百里府大堂。两具描着金边的黑色棺材停在大堂正中,阴森森的,比外面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燕宁白在人世活了那么久,始终改不了爱凑热闹看稀奇的毛病。本来是随白九祈出来找青色厌魅的,一路上听人说百里家的两个千金小姐在前日夜里离奇死了,百里老爷正招除妖师,便硬是厚着脸皮把白九祈也拉了进来。
      “百里南妆姿容倾城,百里弋眉才华卓绝,在月浮镇可都是出名的人物。竟然一夜之间都离奇死了,你就不感兴趣吗?”
      此时的燕宁正捧着一杯热茶取暖,看向白九祈的目光里满是孩子气的好奇神情。那性子冷漠的公子微微啜了口茶,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若不是感觉到百里府中有青色厌魅的气息,他指定早把那个弄丢厌魅的烂人大卸八块了,哪里还容他像现在这样满脸贱笑地同他讲话。
      “死了两个人有什么稀奇,要是你再找不到青色厌魅,死的人就不止这两个了。”
      燕宁啜茶的动作僵了僵,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寒气。说起来也怪他太大意,前几日拿了青色厌魅出来显摆,却没想到那刀是有灵性的,不知怎么的就自己化成一股青烟不见了,害得他差点被白九祈砍死。
      “放心放心,等我把这回的生意做成了,一定会帮你找到厌魅。”燕宁笑着抖了抖身上的细碎水珠,伸手轻轻推开了身边的一具棺材。
      棺中的女子神态安宁,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个长相平庸,想必是百里弋眉了。”
      燕宁转身将另一具棺木也推开,棺中人果真姿容绝色,即使脸色惨白也挡不住倾城之态。
      “听说这百里南妆是正室所生,从小就是百里老爷的掌中宝。而她妹妹百里弋眉是庶出,娘又死得早,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好在她从小喜好诗书,习得满腹才华,百里老爷也算宠她。几个月前刚给她找了门好亲事,谁知道出嫁不足半年就死了。”燕宁一边观察着棺中的两具尸体一边讲得滔滔不绝,也不管白九祈到底想不想听,“我们之前进来的时候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跪在这儿一脸难过,应该就是百里弋眉所嫁的那个薛以安了。”
      “说够了?”白九祈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听了半晌才开口,连语气里也探不出什么悲喜,“你做你的生意,我找我的厌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没兴趣知道。”
      那公子起身缓缓走出大堂,外面的雪还在细细碎碎地下,一点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雪地里,满身都落上了洁白的雪,场景像极了他遇到燕宁那一天。

      (贰?复生)
      看到已经死去的百里南妆再次站在自己面前,薛以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那女子倾城的容颜丝毫不改,只是原本眼中的柔情全部变成了淡漠和绝望,连唤他名字的时候也只剩疏离。薛以安一直是最清高自大的,仗着自己有些文采便看不起世俗之人,更不能忍受以貌取人之辈。这样一个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嘴里说着内里才华重于色相,但终究还是逃不出凡俗劣根。
      “以安,我现在的容貌,你喜欢吗?”站了好久的女子终于浅笑着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寒凉与讽刺。
      “南妆,我......”
      “我不是南妆,”容颜绝色的女子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是南妆的,但我......是百里弋眉,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薛以安只能呆愣在原地,眼前女子的姿态既不是妩媚妖娆的百里南妆,也不是清雅娴静的百里弋眉。
      “怎么?”女子轻轻勾了唇角,笑得凄美又绝望,“你不是最喜欢她的容颜了吗?”
      “我......”薛以安的脖子被紧紧的握着,眼前的女子还是像躺在棺材中的尸体一样脸色惨白。
      “我就说怎么一具尸体不见了,原来在这儿呢。”
      女子的手被一柄折扇打中,不得不放开薛以安。一袭黑色羽袍的燕宁从暗处走出来,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你用了移魂之术害死百里南妆,就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脸?”
      “只是?”百里弋眉早就知道府里来了个除妖师,也就没有半点儿慌乱,反而自嘲一笑,“你可知道这张脸的作用有多大,你可知道姿色平庸会让一个女子失去多少东西。”女子说着抬眸看向薛以安,脸上的嘲讽之色越发明显,“满腹诗书有什么用,抵不过一张好看的皮。以安,你说是不是?。”
      薛以安什么都没说,不敢开口,也没资格开口。
      直到现在薛以安也不知道自己爱的到底是谁,只记得遇到百里南妆时那个女子浅笑着站在细碎小雪里,那样子说不出的美。薛以安明白,百里南妆的美都源于她的容貌,那样的女子无论嗔颦都会是很美的。明知道这种美不过只是皮相,可他就是愚蠢地陷进去了,再也无法从那场声色中走出来。
      “使用移魂之术的人最多只能再活半年,而且死后也无法轮回,你知道吗?”燕宁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那三个人之间的悲喜完全无法影响他分毫。
      闻言的女子轻轻笑了,还是当初倾国倾城的模样。

      (叁?劣根)
      那一年月浮镇的深冬还是下着一样的细雪,疏落梅枝上的碎雪拂袖间就都簌簌地洒了下来。
      薛以安捡到那本名为《奴面词》的词集时正刮着风,书页中每一个娟秀的字迹都染满了梅花的幽香。其词清雅出尘,不入凡流,是女子词作中的佳品。
      后来的百里弋眉一直害怕回忆起那一天的事,害怕看到那本无意间落下的词集,害怕想起薛以安看到百里南妆时痴迷的模样。
      “若是当时走在前面的人不是姐姐而是我,若是当时去向他要回词集的人不是姐姐而是我,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百里弋眉还是拥有着百里南妆的样貌,只是不开心,一点儿也不开心。燕宁坐在一旁吃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那个女子一点儿也不介意,还是沉醉在自己的故事中,满脸都是辨不清悲喜的神情。
      “那时的我就躲在错杂的梅枝后面,看到他亲手将词集交给姐姐,对着姐姐笑得温润儒雅。”原本面无悲喜的女子此时却红了眼眶,颤抖着狠狠咬住下唇。
      “薛以安以为那本词集是百里南妆所写?”
      燕宁似是终于吃饱了,舔着嘴唇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闻言的女子不合时宜地勾了嘴角,虽是笑着,看上去却比哭还要难过:“自古佳人不就是要像我姐姐那样倾国倾城的吗,是不是她写的又有什么关系。以安觉得是她,那就是了。”
      一旁的燕宁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既然你明白,又何必那么执着呢。”
      “对呀,我.....的确不该执着的。”
      百里弋眉至今还记得薛以安来百里府提亲时的样子,自己的词被一字不落地吟出来,那个人还是初见时的温润模样,一脸笑容地说要娶写出那首词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百里弋眉太傻,听到薛以安说喜欢的是自己的才华,就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知音。她自梅林初见后便读过薛以安的诗作,那个人表面上一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其实骨子里也是心高气傲的。但她喜欢那样的心高气傲,喜欢那样的恃才傲物,每多读一首他的诗,那份喜欢就多上一分。
      那时百里弋眉的愿望很简单,嫁给那个温文儒雅才华满腹的薛以安,日子可以过得平平淡淡。平日里两个人诗书唱和,琴瑟和鸣,但后来的百里弋眉才知道这个愿望其实最是不简单的,就算她与薛以安在外人看来是才子与才女的绝配,但她终究还是输给了姐姐的倾城之色。
      “世间之人哪一个不是凡俗之人,又有哪一个......能真正放下那些劣根。”

      (肆?移魂)
      百里弋眉出嫁那日的月浮镇也下着雪,她穿着亲手绣成的鲜红嫁衣站在雪地里,那样子说不出的好看。她知道自己长得不美,尤其是身边总有个姿容倾城的百里南妆,所以她比谁都努力。她咏过深夜的烛花,移窗的残月,一遍又一遍的誊写过古时名家的诗词。天真的女子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遇上个真正欣赏自己的人,不用一个人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孤单落寞,也不用一个人对着那些风花雪月自言自语。
      当薛以安掀起红盖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而今时今日,拥有着百里南妆容颜的百里弋眉依旧坐在新婚时坐过的床沿上,喜被还是同当时一样平整的铺着,像是喜庆,又像是哀伤。她想起了薛以安看到自己容貌后的讶异神情,也想起了那一日在雪地里他注视百里南妆的痴迷。
      不过还好,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张让自己夫婿日夜垂涎的脸现在是属于她的了,是她亲手将这张脸割开的,就用那把红色厌魅。
      白九祈以前就知道厌魅之刀不止一把,但真正见到红色厌魅还是第一次。刀身上散发的红色光芒带着妖异的气息,和青色厌魅一样,都是冰冷的代表。
      “移魂之术是要用到厌魅的,将那人皮割开,让自己的三魂七魄进去,就像换了一副身体。”燕宁伸手拿起红色厌魅正想细看,放在一旁的青色厌魅像是感知到了一般,立刻就有了反应。
      “原来厌魅之间是有共鸣的,难怪上次青色厌魅自己就不见了。”
      “怎么,你不是应该很了解厌魅的吗。”白九祈嘲讽一笑,想到当初是燕宁告诉他青色厌魅的事,没想到那个人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其实还是个半吊子。闻言的燕宁也咧开嘴,笑得无比欠揍:“我当时就是想骗你去偷那青色厌魅玩玩儿,谁知道你真的拿到了,还把人无辜的小孩儿都杀了......”
      “住口!”白九祈似是真的生气了,看向燕宁的目光里也满是不善。燕宁从未见过白九祈发那么大脾气,那个表面杀人不眨眼的人其实也是有痛处的,他杀了那么多人,但自己始终没能得到救赎。
      “你别生气。”一向没个正经样子的燕宁此时却语气认真。
      燕宁至今还记得当年的白九祈,他和白苏朝共同存在于一副身体里。虽然他不肯承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那个叫白苏朝的少年,喜欢和他共同存在的时光。但那时的他已经很虚弱了,本就是白苏朝因孤寂和害怕而分化出来的人格,因为有青缈的存在,那个少年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当时燕宁只是路过白迦山得那间木屋,认出了青缈是山神。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白日里温温柔柔的少年,到了晚上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偷偷来找燕宁。那时的白九祈嘴里说的是求人的话,却一点儿没有求人的意味,总是高傲得招人厌。
      “你不要以为你帮过我我就不会杀你。”此刻白九祈手中的青色厌魅就抵在燕宁的脖子上,刀身的青光是雪一样的温度,“我白九祈从来不是会感激谁的人,也没有谁值得我去感激。”
      有青色的血液从脖子上淌下来,燕宁将手里的红色厌魅举起来,放在白九祈心脏的位置。
      “那......我们就一起死怎么样?”

      (伍?终话)
      后来的薛以安有时候也会想,其实自己还是喜欢百里弋眉的吧,喜欢那本名为《奴面词》的词集,喜欢那个娴静清雅的女子。
      嫁到江家之后的百里弋眉是多少人都羡慕的贤惠样子。锦心品墨,素手端汤,敬公婆,侍夫婿,日子和她诗词里的风月花鸟一样静得安宁惬意。薛以安写字的时候有人研磨奉茶,无聊时也有人品词对弈,按理说应该知足。但他偶尔也会回忆起在雪地里初次见到百里南妆时的场景,那个女子薄妆轻施,罗衣曳带,巧笑嫣然处美得就像仙子。
      一开始就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如今拥有百里南妆容颜的百里弋眉还是原来贤淑静美的样子,除了一天比一天更冷的眼神,时间就像是回到了当初。只是那个女子不再执笔填词了,对于以前视为生命的那些花鸟风月也渐渐冷漠起来。那本《奴面词》被拿去垫了桌角,弄得破破烂烂她也不会心疼,心都死了,又怎么会疼呢。
      薛以安找到燕宁时满脸都是近乎绝望的神色,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央求燕宁把百里弋眉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时的燕宁正抚摸着脖颈处那道白九祈留下的伤口,完全没有了平时该有的样子。
      “你以为这世上的东西变了,都可以原封不动地变回来吗?”
      薛以安没见过那样冷厉的燕宁,连答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这样以为,那个人也这样以为。他以为集齐四把厌魅就可以让白苏朝回来,以为白苏朝回来了他们就还可以像当初一样生活在同一具身体里。”燕宁轻轻地勾着嘴角,笑得讽刺又难过,“如果白苏朝真的回来了,他就得从那具躯体里消失。可他就是不明白,怎么说也不明白。”
      薛以安听不懂燕宁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个人现在和自己一样,都好过不到哪儿去。百里弋眉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看着燕宁笑得温柔欢喜:“燕公子,这是白公子忘记带走的东西,可以帮我给他吗?”
      女子伸出掩在长袖中的手,一把红色的厌魅还是那样冰冷的存在着。
      “他没有带走红色厌魅?”燕宁有些吃惊的接过那把刀,那个人明明希望集齐四把厌魅救回白苏朝的,为什么......
      “燕公子有没有曾经爱过的人?”百里弋眉清清浅浅的笑了,倾城的容颜美得摄人心魄,“或许白公子心里也是很明白的,曾经的就只能是曾经的,再也无法变成如今的真实。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变了就是变了,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一旁的薛以安也笑了,不知道哪句话刺进了心里。只是眼前说话的女子已经不是原来的百里弋眉了,不是那个单单纯纯只想做他贤惠妻子的百里弋眉了。
      “他那样固执冰冷的人,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想通透的,也不是会这么轻易承认的。”燕宁将那把红色厌魅收进衣袖中,笑得轻松又舒心,“他是个死不悔改的人,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意承认。不过没关系,他要错,我就陪着他错,即使走入绝境,万劫不复也没关系。”
      百里弋眉看着燕宁跨出大门的背影发呆,隐忍了好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坠下来,自言自语的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见。
      “你们还有劫可以闯,而我没了。”

      【后记】
      百里氏女,月浮人也。通音律,工诗赋,长于婉词。二八嫁为同城薛氏妻,四月卒,无作传世。薛氏复娶其姊,姿艳貌美,性咸类前者,惟诗赋是短。六月即卒。薛氏痴癫,谓之前妻复生,唤故者名而穴之。后一年,薛氏卒,三人同椁。后人迁葬,仅二骨,众则妖百里女也。

      —— 《魍魉记-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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