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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蚁瓮 轮回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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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浮杯)
南殊城已是初冬,淅淅沥沥的雨水少了,吹到脸上的风也渐渐冷起来。
白九祈慵懒斜卧在一顶浅色软轿内,雪白长袍散散铺了满座。街上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连风吹过软轿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只半柱香的工夫,轿子在城西一家刚开的酒肆门口停了,白衣公子慢悠悠的下来,站在门口望着酒肆招牌出神。
酒肆的名字叫“浮杯记”,招牌上用的是勾了金边的小篆,典雅得紧。穿着红色单裙的老板娘看上去不过双十的年纪,性子淡淡的,待客也算不上殷勤。那酒肆虽小,但胜在装潢雅致,各式各样的酒坛都整整齐齐摆在四周,满室飘香。
白九祈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侧眼便可看到窗外街边水墨般的枯枝。
“白公子觉得这小店可还好?”红衣的老板娘手中拿了个小巧别致的酒坛,满脸笑意地坐在了白九祈对面。酒坛中倒出来的酒是晶绿色的,盛在白玉杯里煞是好看。白九祈只顾举杯饮酒,没打算要答话。有个这样的小店的确是要方便些的,免得他次次都要去阴司讨酒喝。
“这是新酿的绿蚁,白公子喜欢就让人带一坛回府,也省得亲自来。”女子一点儿也不介意白九祈的冷漠,倒像是早就习惯了,“因为出了阴司,妖灵之血也难找了些,所以只得了这一坛。”
绿蚁本为酒,新酿者泛泛有浮花,妙似绿蚁。可巧这酒肆老板娘的名字正是绿蚁,美酒佳人,生生就多添了几分韵致。
“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白九祈赏着浅透出白玉杯的荧荧绿光,问得漫不经心。
“找到了,正要告诉白公子去呢。”说话的人换了脸上的笑,只是轻轻咧了咧嘴,眼里却染了悲凉的神色。这绿蚁姑娘本就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就算是颦眉冷目也照样招人喜欢。她还记得那个人曾夸她眉目轻媚,最宜远山。那时的她傻到对着菱花镜看了自己眉目半日,满脑子都只是那个人说话时清朗明媚的样子。
“告诉我干什么,我负责接你出阴司,你负责为我酿酒,其他事情一概与我无关。”
绿蚁轻轻浅浅地笑了,傅粉浓妆的脸也抵不住骨子里那份温婉的气质:“这回白公子可脱不了身,”女子起身理了理长裙,笑意愈发明显。
“那人不是旁人,算上去正是白公子的侄子,白鲤。”
(贰?绿蚁)
绿蚁遇上那个人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
南殊城是座妖鬼之说盛行的小城,有前人编纂过一本名为《魍魉记》的古籍,至今被城中百姓奉为珍宝。那书中记载了一种名为“酒灵”的精怪,原为酒瓮所化,最喜用人或妖灵之血酿酒。酒灵天生便有制出美酒之法,见了人或妖灵便相邀品酒,当是饵物。
绿蚁姑娘正是这样一只酒灵,在作为真身的酒瓮里待了几百年,本也没打算和人间之事有半分纠缠。因她的真身是一只进贡帝王的珍稀酒瓮,算上去也是个地位高贵的酒灵。只可惜当时的王朝覆灭,那只酒瓮也被埋于地下百年。它被挖出后辗转于各个古董商行,见过无数贪恋其真身的收藏者,直到遇上姜幼息。
那时的姜幼息是个酒肆老板,平日里就爱收藏酒瓮,在古董店见了绿蚁真身便彻底恋上了,算是倾家荡产买回了那只酒瓮。绿蚁也觉得那个人傻,本来自己就只剩一间小酒肆维持生计,如今却为了一只徒有其表的酒瓮将酒肆也卖了。不过认识姜幼息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又傻又怪的,常常是披头散发坐在门口目光呆滞,有时还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所以很少有人搭理他。他除了酿酒没别的特长,自家地窖里整整齐齐放了上百只盛了酒的酒瓮,里面的酒都是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酿的,也没人敢喝。
绿蚁原本也不喜欢那个怪人,她从真身里脱离出来,化成人间女子的样子。那个人在一旁忙着酿酒,作为人类应是看不到这红衣女子的。绿蚁飘在半空中,这才发现那男子虽披头散发,但眉目还是很中看,想着要是好好拾掇一下说不定是个难得的俊俏小生。她从未见过谁那样投入地去做一件事,像是世间任何事都无法打扰。绿蚁天天都这样看着姜幼息,看他翻阅古籍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眉头深锁,看他采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摔伤了腿也不去管,也看着他捧着酒瓮细细尝酒清浅笑意爬上眼角眉梢。这样的场景看得久了,女子就渐渐喜欢上了那个用心酿酒的怪少年,和喜欢漫天飞雪一样,平平淡淡,不需要任何曲折难解的情节。
或许最美的情爱不是经历撕心裂肺后最终的相拥,而是从一开始就平静得像一湖清水。轰轰烈烈,纠葛消瘦,抵不过晨钟暮鼓,细水长流。
(叁?白鲤)
白鲤今年刚行过冠礼,虽然看上去和那个冷冰冰的白九祈差不多年岁,但始终还是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四叔的。白鲤知道自己这个四叔不是寻常人,失踪十七年后重回白府容颜依旧,并且在不久前的白府大浩劫中成为了继承人。如今的他孤傲无情,哪里是外人传言里那个痴痴傻傻的温润少年。
前几日城西新开了一家名叫浮杯记的酒肆,卖的酒大都是人们从未见闻过的,味道留于唇齿久久不散。白鲤本也只是听说,恰巧那日浮杯记的老板娘来给自家四叔送酒,这才见到了人们口中的美人。那女子在大风天里只穿了件红色单裙,脸上妆容艳丽,看到白鲤便像熟人似地走上前来打招呼。
白鲤是不怎么喜欢妖冶的女子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当是回礼。那女子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减,放下手中的酒便凑过来:“我听说白鲤公子丹青最妙,不知道可不可以为我作一幅画呢。作为报酬,浮杯记里珍藏的酒任由公子挑选。”
这对旁人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那浮杯记里珍藏的酒都价值连城,哪里是一幅寻常的画可以换得的。只可惜那个少年向来不喝酒,这交换条件对他来说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但他还是态度谦恭,说的话都合乎礼节:“在下画技平庸,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我便为姑娘画上一幅。只是我从不饮酒,姑娘的好酒要留给会品酒的人才不算暴殄天物。”
闻言的绿蚁轻轻笑了,却不自觉透出些悲凉的意味来。当初那个日夜同她酿酒、品酒的姜幼息如今竟然不再喝酒了,连同她说话都生疏到了这个地步,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对那时的姜幼息来说,酒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没有什么可以替代。他倾尽毕生心血就是为了酿出一种足以传承天下的美酒,若是这样的人不再喝酒了,怕是光听起来就不知悲凉到了什么样的境地。
不过绿蚁还是心存希望的,怎么说也过了一百多年,如今的他是白鲤,不是姜幼息。只要带他去当初去过的地方,酿他当初酿过的酒,就一定可以让他变成原来的姜幼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绿蚁傻,傻到以为自己的希望真的可以成为真实。
“那好,请公子随我去一个地方,帮我把那里的景色画下来。”
(肆?渔光)
一百多年前的绿蚁一直觉得姜幼息笨,她每天飘在半空看他酿酒,时常也使坏故意弄乱酿酒材料,乐此不疲。她以为那个人类是看不到自己的,做什么都有恃无恐。直到有一日姜幼息酿好了一坛难得的好酒,捧着酒瓮对着半空中的她开心的笑。
“你也陪了我好多时日了,这新酒就给你尝尝。”
半空中的绿蚁闻言差一点直直栽下来,原本悠闲得意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惊异。按理说他应该看不到她的,难道姜幼息不是人类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到你,只是我从小就能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它们比起来你算是长得最好看的了。”
那少年其实一点儿都不怪,笑起来和平常人一模一样。小精怪听有人夸自己,也高兴地咧开嘴,一副温婉的大家样子。姜幼息给她斟了酒,是夕照泻在水面的颜色,看上去就不是凡物。不过绿蚁好歹还是一只酒灵,尝过的美酒数不胜数。女子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只觉得有浓郁的芳香滑入唇齿,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面泛着微澜的水,金黄色的夕阳光洒下去,晶莹透亮,美得不可言说。
“这酒名叫‘渔光寂’,是古籍中记载的最美味的酒。”此时的少年已经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呆滞痴傻的姜幼息了,他笑容明朗,好看的眉目间都是沉稳与温良。
“渔光,是什么?”小精怪没见过湖,也没见过洒在湖面上的渔光。
姜幼息拉住了小精怪的手,暖暖的,那感觉绿蚁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也忘不了。她跟着少年出了酒窖,踩上了深秋软绵绵的落叶。然后时光就很静很静了,像一团温热的火光,在最寒冷的雪夜也不曾熄灭。
那一百多年没有姜幼息陪伴的日子,绿蚁总是没日没夜的回忆那一天的黄昏。微风吹皱的清亮湖面,温柔倾泻的金色暖光,还有荡漾在那晶莹湖水上小小的渔船。一人一妖抱了酒瓮躺在湖边的石面上,看到清雅山花儿便喝一杯,看到翩然蝴蝶也喝一杯。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两人都醉得意识不清,也不知道是醉在了渔光寂那酒里,还是醉在了这宁谧的夕照湖光中。
(伍?终话)
南殊城愈发冷了,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白鲤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便看到了浮杯记的招牌。那个红衣的女子单手撑颔坐在角落里打盹儿,半点也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绿蚁姑娘,我给你送画来了。”白鲤手里捧着画轴,看到那女子眉目如画,是难得的娴静样子。
“白鲤公子啊,”绿蚁浅笑着揉了揉眼,温和的态度完全不同于面对着酒肆客人的那种敷衍冷漠,“怎么亲自送来了,叫我去白府取就好了嘛。”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送过来了。”白鲤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卷,一派宁谧的夕照渔光尽显无遗。
绿蚁久久地凝视着那幅画,眼里渐渐有泪水滴落下来。就算白鲤看到的湖光是她施的幻术,但那份温暖还是一直存在的,从未离开。
“绿蚁姑娘,怎么哭了?”白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都是不解的神情。面前的女子抬袖擦了擦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浅浅的笑:“白鲤公子,我新酿出了一种酒,名叫‘渔光寂’,正合这画中的意境。”绿蚁说着起身从内堂捧出个样式华贵的酒瓮,还未开盖便是满室的酒香,“公子尝一口吧。”
酒色是夕照泻在水面的颜色,晶莹透亮。
白鲤还不知道酒可以这么香的,让人觉得真就身处一派温暖的黄昏秋色。那酒瓮是水透的碧色,雕刻精美,同渔光寂一样,都是世间少见的东西。周围的人都循着香气凑过来,目光久久停在白鲤身上。谁都知道浮光记的美人老板性子淡漠,还没见她对谁像对白鲤这般温柔用心,如今更是连镇店之宝都拿了出来。
白鲤年纪小,性子还是腼腆的,在众人的目光里微微红了脸,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我从不喝酒的,姑娘的心意只能心领。”
围观的人里有戏谑的笑声传出来,声音大得整个酒肆都能听到:“白公子不是就要和城东叶小姐成亲了吗,怎么能还不学着喝点儿酒,到时候喝合卺酒可别一个人先醉了啊。”
“哈哈哈......”
......
端了酒杯的女子手却一抖,差点把那酒杯摔个粉碎。
“我该回去了。“白鲤埋着头转身,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局面。却没成想那红衣女子会突然伸手拉住他披风中的手。
这一回周围鸦雀无声,连之前打趣儿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白鲤回头撞上绿蚁的目光,是从未见过的苍凉。
“幼息,你真的不记得那片夕阳暖晖下的湖光了吗,不记得你耗尽心血酿成的渔光寂了吗?”女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你真的......真的记不起我了吗......”
后来南殊城传开了谣言,说白家就要和叶小姐成婚的公子其实早就有了情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新开的酒肆浮杯记的美人老板。
白鲤娶亲那日南殊城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点点纯白点缀在枯瘦枝桠上,不知是欢快还是悲凉。
一袭红衣的绿蚁抱着那坛渔光寂站在喜堂内,比身着红嫁服的新娘子还要娇艳几分。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座上的白九祈难得地穿了身暗红的长袍,只是独自饮着茶,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幼息,我把渔光寂带来了,你尝一口,只要尝一口,一定可以记起我的。”绿蚁的语气里带了央求,脸上还是温柔的绽着笑。
“绿蚁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你口中那个什么幼息,也不知道什么渔光寂。若是姑娘成心来捣乱,我也不会再客气。”那个少年想是被逼急了,上次的谣言已经让叶家的人十分不满,更没想到这个女人这次竟会来他的喜宴上胡闹。
“幼息,算我求你,你尝一口,尝一口好不好?你说过会一辈子酿酒给我喝的,你明明说过的,为什么都忘了呢。”绿蚁将手中的酒瓮递过去,满脸哀求。
一旁的新娘子终于忍不住掀了红盖头,温婉的脸上满是泪水。白鲤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安慰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绿蚁记起了当初的姜幼息,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宠溺的将她拥在怀里,说他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而此时的白鲤一脸冷漠的朝她走过来,一把便将那坛渔光寂狠狠摔到了地上。
那精美的酒瓮碎了,就像此时小精怪的心。绿蚁久久的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碎片里还盛着碧色的酒光,香气飘满了整个喜堂。
“就算你找到了那个人又能怎么样,他现在是白鲤,不是姜幼息。”女子想起了那一日白九祈在浮杯记里说的话。
是呀,他是白鲤,是不会喝酒的白鲤。那个酿酒如命的人已经不在了,很久之前就不在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他说过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不会食言。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他,可他已经不是姜幼息了,当初想要酿出传承天下的美酒的愿望也不再是白鲤的愿望了。一直都是那个小精怪傻的,以为一切都还可以回到当初。
绿蚁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碎片,紧紧的握在手里,有碧绿色的液体滴下来,不知道是渔光寂还是妖灵之血。女子的身体渐渐散发出青色的光,和鲜艳的红衣相得益彰。
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个披头散发的怪少年,举着手中的酒瓮对着她笑得明媚温暖。
“你也陪了我好多时日了,这新酒就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