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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永兴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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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暮晚,山寺入夜。
斜阳落尽,林间风微动,远处钟声已歇,只余虫声细碎,掩映在竹影婆娑之间。
静院檐下一方青石水盂,水面泛着微光,偶有风吹竹叶,落下一星水珠,击水为响,清清浅浅。
榻上陆如归倚着软枕,眉目间倦意未褪。
他的面容本就清秀温润,入夜之后,更显得肌肤苍白,眼角微敛,仿佛还有未散的忧思。
他醒得早,仍觉困乏,却不愿再睡。
案上放着一方香囊,绣工极细,纹的是竹叶与玉兰,香囊不大,却缝得极密,香气透帛而出,不浓不淡,是他熟悉的味道。
“山中竹雾,兰根浅焚。” 是谢宛枝常用的香。
阿笙说,是她离开前留下的,说夜里怕他惊梦,这香可安神清魄。
他指尖轻轻摩挲香囊的边角,指节分明,指腹却微凉。动作极轻,唇角却不觉含了笑意,神情如拂过微光的水面,柔和而静谧。
夜色微深时,阿笙悄然推门进来,低声递进一封薄信,说是山下驿亭来人,谢大人回程途中遣人送来。
他展信看去,只寥寥几句,字迹却仍是她惯用的小楷: “夜路风紧,山雨将至,归儿莫忘添被。”
最后落款却是极轻巧一笔:“——宛枝。”
他看着这两个字,眼角微微一热,唇线轻轻颤了下,半晌才将信折好,细细收入枕旁书卷中。
动作间,他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指尖轻柔如羽,复倚回榻中,眼神却久久未曾移开那封信。
同一时刻,京中谢府,案几之上香烟缭绕,谢宛枝伏案未眠。
她身着玄色常服,衣襟整肃,乌发高绾,面容清冷如霜。
案前灯火摇曳,将她的眉眼映得如同一幅沉静的水墨画。
她手边摊着旧策改批、江濯初新誊的调度折子,另一边则是傅文芝从内库旧账中翻出的三年前“顾连舟”手批笔迹。
“顾连舟……”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低缓,带着一丝未明的思索。
傅文芝刚入内,身披浅褐长袍,衣上仍带着廊外薄露,鬓边微乱,却精神十足。她快步至案前,将手中帛卷一卷放下。
“她曾是户部策使之一,兵银旧策之初稿出自她手,三年前被贬出京,如今传言似已回转藏身永兴巷。”
谢宛枝抬眸,眸色清亮却不寒,神情未动:“宋承之那边,可有动作?”
“宋大人昨夜留话,说‘那人未走远’,今晨便去了司律台。”
她轻轻点头,纤长的手指摩挲着折子边角,指腹来回几次,仿佛借此舒解内心的波澜。
良久,她淡声道:“兵银之策若真有第三卷在她手上……就不能再叫李瑾清抢先一步。”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有婢女低声禀道:“贺公子遣人送了新香方,言是‘解郁安神,助眠最宜’。”
谢宛枝闻言,眉心微挑,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稍缓:“收下吧,替我回他一声——香极好,今夜便试。”
傅文芝挑了下眉,嘴角一动,似笑非笑:“贺云荀也不是没心气的人。”
谢宛枝未答,只低头执笔,指节微曲。
视线掠过灯火,一瞬落在桌角方才写好的另一封信上。
她伸手拈起那封信,指腹掠过“归儿”二字,眸中波动极轻,仿佛山间月色映水,不动声色,却早已心有所系。
宸京西,永兴巷。
旧宅深深,灯火微微。
谢宛枝立于巷口时,天光已微暗。
她立姿挺直,玄青常服在夜色中如墨,袖下微动,气度沉稳,冷静如霜。
薄雾自砖瓦间缓缓升起,将整条巷子包裹得仿若旧梦。
两侧青砖房屋斑驳陈旧,有些门楣上还残留着风雨洗蚀的字迹,唯独最尽头那一处小院,门扉紧掩,墙角枯枝压影,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无异。
“顾连舟便在此处?”她微偏头,语气淡淡。
芷宁点头道:“已让人探过,昨日她确在屋中烧茶,近午时曾于院内晒书。”
“她未避?”
“看似未避。”
谢宛枝未再言语,只伸手拨了拨袖口,步伐无声地踏上青石巷道。风从背后吹来,将她的衣角轻轻扬起,像极了一道流动的墨色水纹。
巷中寂静无声,唯她足音落地,轻缓如旧卷翻开。
至院前,门扉未锁。芷宁欲先推门,被她止住。谢宛枝抬手轻敲三下,声音并不响,却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许久,一道女子嗓音自内传出,清冷平静:“门未上栓,进来便是。”
谢宛枝闻声推门而入。
院内甚是清雅,旧藤木椅置于檐下,一盏冷茶犹未凉透,书卷摊在石桌一隅。
夜色浅淡,帘幕微曳,映出一道人影正自屋中缓步而出。
来人衣着素净,身形瘦削,鬓边微霜,却仍能见得当年风姿。她步伐缓慢,却极稳,目光沉静,如同数年山中沉思后凝定的秋水。
她眸中带着些薄雾似的疲倦,却并不显狼狈。
“顾娘好风度。”谢宛枝的声音极稳。
顾连舟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唇角微动,似是笑了一下:“谢姑娘谬赞。”
一句姑娘,听得芷宁都忍不住侧了侧身。
称呼姑娘而非大人,这顾连舟恐怕无心朝堂,也不愿掺合其中。
谢宛枝却神色未变,只问:“你可知我为何来。”
顾连舟侧头看了眼案上茶盏,低声道:“兵银策第三卷。”
“我知你不会白藏。”
“我也知你不会白来。”
顾连舟望向她的眼神微沉,带着旧年山雨欲来之感。
谢宛枝在院中坐下,手指搭在石桌边沿,微微敲了两下,像是敲碎心底的一层沉思。
略一顿:“我来,是请你出山。”
顾连舟低笑了一声,摇头:“出山谈何容易。你知道我当年为何走,陛下如今虽非旧主,但李瑾清一党还在。谢姑娘让我出山,是要我的命。”
谢宛枝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你独战。我来,不只为策案,也为旧人,更为旧人之子。”
顾连舟盯着她,许久不语。
夜风再起,帘幕掀动,檐下风铃发出几声悠远清响。
她终于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兵银策第三卷,我不交给任何人,只交给宋大人的孩子。”
她说的,自然是陆如归。
谢宛枝微微皱眉,目光稍动,终是颔首:“好。”
顾连舟淡淡看她一眼,忽而道:“宋衡当年推行兵银策时,我是旁观之人。她死后,世间能继此卷者,唯有她之子。”
她顿了顿,语声更低:“那孩子……比她当年还冷静。”
屋外风过竹影,檐角清响如故。
而这条小巷,自今夜起,将再难平静。
数日后,夜雨初歇,永兴巷深处,竹影婆娑,细虫低鸣。
顾连舟院中灯火微明,一炉香暖正盛。
屋内铺着旧毡,木几上茶盏微温,窗纸透出烛光,仿佛一帧静止的画。
屋外脚步轻响,谢宛枝立于檐下,玄青常服覆身,腰系软带,额上点了淡金小丝,眉目沉静。
她侧身望了眼随行之人。
陆如归一身素青衫,外罩云白披风,乌发以玉簪挽起,鬓边别着浅金丝饰。
他本就生得清秀温润,近来因孕期微显倦容,肌肤更显苍白,唇色轻淡,眼角带着未褪的温柔忧思。
他低垂着眼,双手轻轻护着小腹,呼吸缓慢,身姿却稳,带着一种藏于柔中的韧意。
谢宛枝伸手替他整了整披风,语气低柔:“进去不必久坐,我在外等。”
陆如归点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知道。”
他眼尾微红,却强自镇定,握了握谢宛枝的手,才慢步踏入屋内。
帘幕垂落。
顾连舟坐于案前,目光在陆如归踏入的那一刻略有一顿。
她放下手中竹卷,起身一揖,眸光定定地落在那人身上:“宋大人之后,今日方得一见。”
陆如归止步,低头行礼,语声清和却不软弱:“顾大人厚重之名,晚辈久仰。”
顾连舟细看她一眼,目光缓缓自她脸上移至腹前,神色中有几分复杂:“你已是有身子的人,还愿扛策应局?”
陆如归抬头,语气平稳:“母亲未竟之志,不敢弃于一隅。”
顾连舟微叹:“你比她更冷静,也更执着。”
她顿了顿,走至案前,捧出一方薄简,“这是宋大人生前所藏兵银策残卷,是她亲笔书就的全稿,我亦未全读完。”
陆如归接过,手指微颤,定了片刻,才郑重收于袖中。
“你若真要走这步,朝堂之外,我可为你引线。”
顾连舟淡声道,“不过这线一引,日后你我便都是局中之人。”
陆如归拱手低声道:“感佩先生信任。”
顾连舟望着她,忽而眸色转深:“你与谢宛枝之间……当真只是君臣?”
陆如归一震,面颊微红,却不言语。
顾连舟笑了笑:“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回避。”
屋外风声略紧。
这时,帘外传来谢宛枝的声音:“我可否进来?”
顾连舟答道:“进吧。”
帘幕掀起,谢宛枝步入,芷宁、阿笙随后,皆立于屏后。
顾连舟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回谢宛枝身上:“你比我当年更稳。”
谢宛枝不作客套,直言:“我来,是要问顾娘愿否助我与如归,重整三策之纲。”
顾连舟点头:“若......陆公子愿承其母志,我顾连舟便可附其翼下。”
她回眸看了眼陆如归:“我愿意相信他的眼光。”
谢宛枝神情稍缓,眼角含笑,却未多言。
顾连舟道:“我可入为外顾,但不任实职。你若要动旧策,我来做外线支点,旧人动向、外部言路,我都能为你稳住一程。”
谢宛枝肃然拱手:“有劳。”
三人目光交汇,一室沉静。
香烟徐徐,似将政局重卷缓缓展开,从这一刻起,旧势归朝,宸京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