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9、证人

　　上海瑞金医院ICU外的长椅上，李明已经坐了整整36小时。护士第三次劝他回家休息时，他只是摇头，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紧盯着监护室的门。
　　林小雨递来一杯热咖啡："医生说她退烧了，随时会醒。"
　　李明接过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剪报本——那是萧雅珍藏的，记录了他从星辉广告小职员到"雅韵"设计总监的每一次设计成果。最早的剪报甚至能追溯到他大学毕业作品展的简讯，边角已经泛黄。
　　"她关注你很久了，"小雨轻声说，"比你想象的更久。"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从半开的门缝中传出。李明翻到最后一页，是伦敦时装周后《Vogue》对他的专访，萧雅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批注："他做到了Jared和我想做却未能完成的。"
　　"苏雯那边有消息吗？"李明合上剪报本，声音沙哑。
　　小雨摇头："自从昨天她发信息说找到当年调查Jared案的退休警官后，就失联了。"她犹豫了一下，"陈志远不是好惹的，如果真如苏雯所说..."
　　"萧总醒了！"护士突然推门而出，"她问有没有一位李先生在等。"
　　李明几乎是冲进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萧雅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李明..."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嘴角微微上扬，"你看起来比我还糟。"
　　三天的高烧让她双颊凹陷，黑眼圈明显，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但此刻在李明眼中，她比任何时候都美——因为她还活着，还认得他，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Jared。
　　"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李明小心地坐在床沿，克制住想拥抱她的冲动，"再晚点送医就..."
　　"陈志远行动了？"萧雅打断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李明点头："董事会明天下午三点表决与LVMH的合作提案。张瑞已经公开支持，市场部总监王莉也是他的人。"
　　萧雅试图坐直身体，却因虚弱而跌回枕头上："我的平板呢？我需要看邮件..."
　　"不行！"李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一周静养。公司的事...交给我。"
　　"你知道陈志远是什么人，"萧雅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皮肤，"他不会给你一周，甚至不会给你一天。"
　　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进来检查。李明趁机溜到走廊打电话，苏雯的号码依然无法接通。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报警时，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虹桥路1881号，今晚8点，带萧总一起来。只此一次机会。——老马"
　　李明立刻回拨，却提示号码已停机。他快速搜索地址，发现是家老式茶馆，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僻静地段。
　　"谁的信息？"萧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拔掉了点滴，扶着墙站在走廊上，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件不合身的大衣。
　　"可能是苏雯说的那位退休警官。"李明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但你这样根本出不了院！"
　　萧雅的眼神让他想起濒临绝境的母狮："陈志远杀了我父亲，杀了Jared，现在又想杀了'雅韵'。就算爬，我也要爬去那个茶馆。"

　　晚上七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虹桥路1881号门前。李明搀扶着勉强出院的萧雅走向茶馆，她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茶馆内部装修古朴，几乎没有顾客。最里面的包厢门口站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看到他们后微微点头，推开了雕花木门。
　　包厢里灯光昏暗，茶香氤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格子毛毯。苏雯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右臂吊着绷带。
　　"老马，2012年米兰车祸调查组组长，"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自我介绍，"苏小姐找到我时，我刚做完第三次化疗。"
　　萧雅缓缓摘下口罩："你知道Jared Lin的死不是意外。"
　　老马从轮椅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年我提交的完整报告被上面压下了。这是副本，还有肇事司机的临终忏悔录音。"
　　李明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份意大利警方档案和一个小录音笔。档案照片上，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正是Jared的，而法医报告明确写着"撞击前已遭枪击"。
　　"司机是当地黑手党小喽啰，癌症晚期才敢说实话，"老马咳嗽几声，"他说收钱制造'意外'，但没见到雇主真面目，只有电话里的中国口音。"
　　录音笔里传出一段意大利语对话，老马同步翻译："'那中国人在后备箱放了东西，要我确保烧干净...事后发现是设计图纸。'"
　　萧雅的身体开始颤抖，李明赶紧扶她坐下。她死死盯着老马："我父亲呢？2014年他的直升机坠毁..."
　　"太巧了，不是吗？"老马苦笑，"他刚拒绝LVMH的收购要约，第二天就..."
　　"证据呢？"李明追问。
　　"没有直接证据。但陈志远在事发前两周，秘密会见过LVMH亚太总裁。"老马从轮椅下摸出个旧手机，"这是我唯一能帮你们的了。2014年陈志远的行程记录，加密文件，需要专业人士破解。"
　　萧雅接过手机，手指轻抚屏幕，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十年了...我终于能证明他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谋杀。"
　　离开前，苏雯拉住李明："小心，陈志远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资料。我的公寓昨晚被翻了个底朝天..."
　　回程车上，萧雅一言不发地翻看档案。突然，她倒吸一口冷气："看这个日期！Jared出事当天，陈志远公开行程在巴黎，但实际上..."
　　档案附带的出入境记录显示，陈志远在Jared车祸前一天秘密飞抵米兰，用的是公务护照，没有留下官方记录。
　　"足够定罪吗？"李明问。
　　萧雅摇头："只能证明他在场，不能证明指使。我们需要更多..."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额头滚烫。
　　李明赶紧让司机改道回医院："你必须回去继续治疗。明天董事会我去应付。"
　　"不，"萧雅虚弱但坚决地说，"十年等待，就为这一刻。我要亲自看着陈志远付出代价。"

　　第二天下午两点，"雅韵"总部25层会议室气氛凝重。董事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到李明推着轮椅上的萧雅进来时，谈话声戛然而止。
　　陈志远坐在主位，银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表情慈祥如常："萧雅，你应该在医院休息。"
　　"好让你顺利卖掉我父亲的公司？"萧雅的声音虽轻，却像刀子般锋利。她示意李明打开投影仪，"各位，请看一段视频。"
　　行车记录仪的模糊画面开始播放，伴随着老马的翻译。当录音提到"后备箱的设计图纸"时，陈志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是什么拙劣的把戏？"他冷笑，"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能证明什么？"
　　"加上这个呢？"萧雅展示陈志远的米兰入境记录，"Jared车祸时你就在米兰，却对所有人说在巴黎。"
　　会议室骚动起来。陈志远站起身，脸上伪装的和蔼荡然无存："即使我在米兰，也不能证明我与车祸有关。萧雅，你病了，产生了妄想。"
　　"那这个呢？"李明突然插入，打开笔记本电脑，"昨晚我们破解了老马给的手机。2014年萧董事长坠机前三天，你与LVMH安全主管的会面记录，地点在..."
　　"够了！"陈志远猛地拍桌，"保安！把这两个人带出去！"
　　没有保安动。相反，几位董事开始交头接耳，表情震惊。市场总监王莉悄悄挪到了远离陈志远的位置。
　　萧雅缓缓站起，虽然虚弱却挺直腰背："陈志远，你杀害我父亲和Jared，就为了把'雅韵'卖给LVMH。十年后，你用的还是同样的手段——窃取设计、收买高层、制造丑闻。"
　　她转向其他董事："今天你们若投票同意收购，就是帮凶手完成他十年前未竟的罪行。"
　　会议室鸦雀无声。陈志远脸色铁青，突然冷笑一声："说得好听。那你和李明呢？"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一组照片——李明深夜进出萧雅公寓，两人在医院的亲密互动。
　　"《财经周刊》明天头版：'雅韵'CEO与设计师不正当关系，涉嫌利益输送。"陈志远得意地说，"萧雅，你父亲若在世，会怎么看待这种丑闻？"
　　李明拳头攥得发白，却见萧雅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巧了，《时尚真相》的主编刚给我发来明天的头条预览。"她展示屏幕，"'LVMH亚洲收购黑幕：商业谋杀与设计窃取'，配图是你和肇事司机的银行转账记录。"
　　陈志远脸色骤变："不可能！那些记录早就..."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中计了。萧雅嘴角微扬："谢谢确认。刚才只是猜测，现在我们有确凿证据了。"
　　会议室瞬间炸锅。几位董事立刻起身与陈志远划清界限，王莉甚至哭着道歉。陈志远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面目狰狞："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LVMH已经持有'雅韵'15%股份，加上我的20%..."
　　"不，你一无所有了。"萧雅冷静地说，"你的股份已作为谋杀案嫌疑人的资产被冻结。警方应该快到楼下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大厦警报突然响起，广播通知陈志远到一楼接待处。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界大佬终于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风波过去两周后，"雅韵"总部恢复了平静。张瑞和王莉被开除并面临商业间谍指控，陈志远则因涉嫌谋杀被国际刑警通缉。萧雅虽然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每天都会来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工作。
　　周五傍晚，李明敲响她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伦敦那边发来的合作邀请，希望'水墨霓裳'系列能在下季度全球发布。"
　　萧雅接过文件，却没有看，而是示意他坐下："李明，这一个月...谢谢你。"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任由几缕发丝自然垂落，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李明轻声说。
　　萧雅摇摇头："不，你做的远不止这些。你本可以接受陈志远的条件，从此平步青云。但你选择站在我这边，甚至不惜冒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十年，我活得像座行走的墓碑，背负着父亲和Jared的遗志，却忘了他们最希望我做的事——好好活着，创造美丽的事物。"
　　转过身，她眼中含着罕见的泪光："直到遇见你。你让我想起设计不仅是复仇的工具，更是传递美好的语言。"
　　李明心跳加速："萧雅，我..."
　　"让我说完，"她微笑，"董事会一致推举你接任CEO，我打算回归设计总监职位。是时候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了。"
　　"什么？"李明震惊，"可你是'雅韵'的灵魂！"
　　"而你是它的未来。"萧雅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伸手抚平他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每周至少陪我吃一次晚餐，不以CEO和设计总监的身份。"她的指尖轻触他的领口，"就以李明和萧雅的身份。"
　　李明握住她的手，感到她这次没有退缩："这算是约会吗，萧总监？"
　　萧雅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随你怎么定义，李总裁。"
　　窗外，夕阳将黄浦江染成金色，游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办公桌上，那份伦敦的邀请函静静躺着，首页印着下季度的主题——"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