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8、真相

　　外滩源壹号的私人包厢里，陈志远为李明斟了一杯三十年陈酿茅台。窗外黄浦江上游轮如织，璀璨灯火映在老人精明的眼中。
　　"尝尝，这是我和你师父萧远山当年庆祝'雅韵'第一场海外秀时开的同款。"陈董举杯示意，"转眼二十年了。"
　　李明小心抿了一口，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微微皱眉。他不确定为何这位商界大佬会单独约见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但直觉告诉他，这与萧雅提到的"考验"有关。
　　"李总监——不，该叫你李明，"陈董放下酒杯，"知道为什么我建议你接替张瑞吗？"
　　"因为伦敦的事？"
　　"因为我看得出，你有萧远山的眼光，和萧雅的胆识。"陈董的食指轻叩桌面，"'雅韵'现在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突破。"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上完菜后退下。陈董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萧雅这些年把公司做得很好，但太感情用事。死守着Jared的设计理念不放，错过了多少市场机会。"
　　李明握筷子的手一紧："您是说..."
　　"十年前那场车祸，不仅带走了她的未婚夫，也带走了'雅韵'的创新精神。"陈董叹息，"直到你出现，她才重新敢冒险。"
　　话题突然转向："李明，你对'锦尚'怎么看？"
　　"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李明谨慎回答，"设计上缺乏原创性，但营销很强。"
　　"如果我告诉你，'锦尚'背后是国际奢侈品集团LVMH呢？"陈董眯起眼睛，"他们想收购'雅韵'不是要消灭对手，而是看中了我们的设计基因。"
　　李明脑中警铃大作："您是在建议...接受收购？"
　　"是战略合作。"陈董推过一份文件，"LVMH愿意保留'雅韵'品牌独立运营，注资五亿美元，条件是..."他停顿一下，"由你担任联席创意总监，与他们的团队合作。"
　　文件上的数字让李明头晕目眩。这相当于他两百年薪水的签约金，还有股权激励。但最令他震惊的是条款细则——萧雅将被调任名誉董事长，失去实际控制权。
　　"萧雅知道这个提案吗？"
　　"知道，当然反对。"陈董冷笑，"她父亲去世前委托我照顾公司，现在我有责任做正确决定。签字，李明，明天你就是'雅韵'第二大股东。"
　　李明放下筷子，餐巾在手中攥成一团："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灵活。"陈董意有所指，"伦敦那场戏很精彩，但我们都明白，在时尚圈没有永远的敌人。"
　　走出餐厅时，上海下起了小雨。李明没有叫车，而是沿着外滩漫无目的地行走。陈董最后的话回荡在耳边："给你三天考虑。记住，商场如战场，感情用事的人最先出局。"
　　手机震动，是林小雨的短信："萧雅姐高烧39.5度，不肯去医院。你能来看看吗？"
　　萧雅的公寓位于老法租界一栋历史保护建筑顶层。电梯门打开时，林小雨满脸焦虑地迎上来。
　　"刚吃了退烧药，但一直说胡话...她工作到凌晨四点，早上我发现她在书房昏倒了。"
　　公寓内部出乎意料的简朴，白墙木地板，几乎没有装饰，只有满墙的书架和几张黑白风景照。主卧门半掩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呓语。
　　李明轻轻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刺痛——萧雅蜷缩在大床中央，面色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床头柜上散落着药片和水杯，地上扔着几团纸巾。
　　"不...Jared，等等我..."她在梦中挣扎，声音嘶哑。
　　林小雨递来湿毛巾："我得回公司处理些事，你能照顾她一会儿吗？家庭医生两小时后到。"
　　李明点头，在床边坐下。当湿毛巾触及萧雅额头时，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睛半睁："...李明？"
　　"是我。你需要多喝水。"他扶她起身，将水杯递到唇边。
　　萧雅小口啜饮，然后虚弱地靠回枕头："陈董...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李明避开她的视线，"睡吧，等你好了再谈。"
　　药物开始起作用，萧雅的眼皮渐渐沉重："别...答应他...公司是爸爸和Jared的..."话未说完，她又陷入昏睡。
　　李明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水，手指不经意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即使在病中，萧雅的美丽依然带着锋利的棱角——高挺的鼻梁，倔强的下巴，那道常常紧锁的眉头。
　　他正准备起身换毛巾，萧雅突然又喃喃自语："...李明...别走..."
　　这次是他的名字。李明僵在原地，心跳如擂。萧雅在梦中寻找的不是Jared，而是他。
　　床头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明知不该，李明还是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它——里面是Jared的几张旧照，和一沓剪报。仔细一看，全是关于他自己的：从最早星辉广告的小采访，到近期伦敦时装周的报道，甚至还有他在"雅韵"第一次竞标时的设计图复印件。
　　最下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单，收款人是"林小雨"，金额足够支付美国名校四年学费，备注栏写着"Jared的承诺"。
　　"她每年我生日都会汇一笔钱。"
　　李明回头，看到林小雨靠在门框上："从哥哥去世那年开始，从未间断。即使我骂她害死哥哥，即使她断绝一切联系...钱总是准时到账。"
　　小雨走过来，轻轻整理萧雅散乱的头发："知道她为什么重用你吗？不是因为像Jared，而是因为你在星辉做的那个公益项目——为山区儿童设计校服。Jared生前最后一个设计就是给孤儿院的冬装。"
　　窗外雨声渐密，房间里的时光仿佛凝固。李明凝视着熟睡中的萧雅，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个表面冷硬的女人，内心却藏着如此深沉的温柔与伤痛。
　　"陈董找你谈股权的事了？"小雨突然问。
　　李明点头："你怎么知道？"
　　"萧雅姐昨晚查了很久LVMH的股东结构。"小雨犹豫片刻，"有件事你应该知道...Jared车祸前，正在调查'锦尚'与LVMH的秘密接触。他怀疑有人窃取'雅韵'的设计给'锦尚'。"
　　"你是说...他的死不是意外？"
　　"我不确定。但萧雅姐这些年死守公司控制权，拒绝所有收购要约，肯定不只是为了情怀。"
　　门铃响起，医生到了。检查后确认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需要静养几天。送走医生，李明站在阳台上透气，手机再次震动——陈董发来短信："考虑得如何？明天董事会将投票表决与LVMH的合作。"
　　未及回复，另一条消息切入。陌生号码，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
　　"李先生，我是苏雯，萧总的前助理。关于Jared Lin的车祸，有重要信息。今晚8点，静安公园咖啡厅见。勿告知萧总。"
　　晚上七点五十分，李明坐在静安公园旁的咖啡厅角落，手指不停敲打桌面。窗外华灯初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奔向未知的终点。
　　"李先生？"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站在桌前，黑色套装，举止干练。她坐下后直接打开平板电脑："我是苏雯，2009到2012年担任萧总私人助理。首先，请看看这段视频。"
　　屏幕上显示的是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 footage，日期标注为2012年5月18日——Jared出事当天。画面中一辆黑色轿车在雨中的米兰郊外公路行驶，突然被一辆卡车从侧面撞击，翻滚多圈后撞上护栏起火。
　　"这是...？"
　　"警方存档的事故录像，"苏雯压低声音，"注意看撞击前3秒，卡车明显加速了。但调查报告里这段被剪掉了。"
　　李明胃部一阵绞痛："你是说谋杀？"
　　"Jared当时刚完成调查，证明'锦尚'通过'雅韵'内部人员获取设计图。他本打算当天下午向萧远山董事长汇报。"苏雯递过一个U盘，"这里有他收集的证据，指向一个人——陈志远。"
　　李明如遭雷击："不可能！陈董是萧家的老朋友..."
　　"也是'锦尚'的早期投资人。"苏雯冷笑，"萧远山去世前已经开始怀疑，所以修改遗嘱将多数股权给萧雅，而不是按惯例交给董事会。但他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采取行动。"
　　她凑近一些："现在历史重演了。陈志远想通过你夺走萧雅的控制权，就像当年通过张瑞窃取设计一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李明声音发紧，"为什么不直接找萧雅？"
　　"因为她在乎你。"苏雯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些年，你是唯一让她重新开始相信未来的人。如果是你劝她反击，她会听的。"
　　离开咖啡厅，李明的世界天旋地转。雨又下了起来，他却感觉不到冰冷。手机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小雨的。
　　回拨后，她立刻接起："快来医院！萧雅姐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是急性肺炎！"
　　出租车急驶在雨夜中，李明紧握那个烫手山芋般的U盘。所有碎片开始拼合——萧雅对控制的执着，对背叛的敏感，甚至对李明的依赖...一切都源于那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而现在，当陈董再次伸出毒手时，命运将选择权交给了李明——他可以接受那个诱人的提议，从此平步青云；或者站在萧雅一边，对抗一个可能杀过人的强大对手。
　　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下，林小雨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医生在抢救...她一直喊你的名字..."
　　透过ICU的玻璃窗，李明看到萧雅躺在各种仪器中间，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十年来，她独自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秘密，守护着父亲和爱人的遗产，直到遇见他。
　　李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做出了决定。无论代价多大，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