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7、告白

　　上海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流如织。李明拖着行李，身旁跟着沉默的林小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中，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翻看一本旧相册。
　　"有人接你吗？"走出海关，李明问道。
　　林小雨摇摇头："我订了酒店。萧雅知道我今天到吗？"
　　李明查看手机，萧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句"看到了直播"。他犹豫片刻，拨通了她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奇怪，"他皱眉，"她从来不关机的。"
　　Lisa的来电突然切入："李总监！出大事了！张瑞在董事会上反咬一口，说您窃取公司设计卖给'锦尚'，现在萧总正和他们周旋！"
　　李明胸口一紧："我们马上过去。小雨，你先去酒店——"
　　"不，"林小雨眼神坚定，"如果萧雅有麻烦，我更应该去。"
　　出租车疾驰在机场高速上，李明的手机不断震动。Lisa发来一连串消息：董事会紧急会议、张瑞出示的所谓"证据"、萧雅的激烈反驳...最后一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陈董提议暂时停职调查您和萧总。"
　　"再快点，"李明对司机说，然后转向林小雨，"事情比想象的严重。张瑞不仅泄密，还倒打一耙。"
　　林小雨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有他和'锦尚'CEO三年来所有的邮件往来。够清楚了吗？"
　　"雅韵"总部大楼前停满豪车。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李明的心跳快得发痛。门一开，激烈的争吵声就从会议室方向传来。
　　"...毫无根据的指控！"萧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李明在伦敦的表现已经证明一切！"
　　"那他解释一下为什么'锦尚'会有我们的设计图？"张瑞冷笑，"监控显示他离职前曾深夜独自留在办公室..."
　　李明推门而入，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董事，萧雅站在投影屏前，脸色苍白。看到李明身后的林小雨，她猛地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抱歉打断，"李明声音清晰，"我想各位应该看看这个。"他将U盘插入电脑，大屏幕上立即显示出张瑞与"锦尚"高层的邮件往来。
　　张瑞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伪造的！"
　　"够了！"陈董拍桌而起，"张瑞，你被停职了。保安，请他和他的'证据'一起出去！"
　　两名保安架走面如死灰的张瑞后，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陈董环视众人："鉴于近期事件，我提议重新评估公司管理结构。"
　　萧雅挺直腰背："什么意思？"
　　"萧雅，你父亲创立'雅韵'时，我是第一个投资者。"陈董语气缓和但坚定，"这些年你的成就有目共睹，但最近的情绪化决策令人担忧。重用新人没问题，但因此与董事会对立..."
　　"所以您认为我该怎么做？"萧雅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陈董看向李明："伦敦的表现证明李先生确实才华横溢。我提议由他接任设计总监，而你，萧雅，专注于整体战略。"
　　离开会议室时，萧雅脚步虚浮。李明想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避开："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明天再谈工作交接。"
　　林小雨突然拦住她："萧雅姐，十年了，你还要逃多久？"
　　萧雅像是被击中般僵在原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随即雷声轰鸣，夏季的暴雨倾盆而下。
　　李明在自己办公室整理伦敦的资料，心思却全在萧雅身上。透过雨幕，他看到顶层她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已经晚上十点了，她还没离开。
　　敲门声响起，林小雨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能陪我去见她吗？我试过了...她不肯开门。"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林小雨低声说："我哥出事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
　　顶层一片黑暗，只有萧雅办公室透出微弱的光。门锁着，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音乐声——一首法语老歌《La Vie En Rose》。
　　"她以前常和Jared听这个，"林小雨声音哽咽，"让我试试。"
　　她轻轻敲门："萧雅姐，是我，小雨。我带来了哥哥的一些东西...他想给你的。"
　　长久的沉默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台灯的暖光笼罩着沙发区域。萧雅蜷缩在单人沙发上，手中握着酒杯，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看到李明，她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林小雨跪在萧雅面前，打开那本旧相册："这是哥哥的素描本，最后几页...是为你设计的婚纱。"
　　萧雅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酒杯差点滑落。李明默默接过，看到她脸上泪水无声滑落。
　　"那天...那天他本来要等我一起去的，"萧雅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因为样品延误改了航班...如果他不是独自开车..."
　　"不是你的错，"林小雨握住她的手，"哥哥从不怪你。他最后的话是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从项链上取下一枚素圈戒指，"他说...你值得被全心爱着，即使不是由他来完成。"
　　萧雅崩溃般痛哭起来，多年来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李明悄悄退到门口，却被叫住。
　　"别走..."萧雅抬头，泪眼朦胧中向他伸出手，"请...别留下我一个人。"
　　那一夜，三人坐在雨声和旧音乐中，分享着关于Jared的记忆。林小雨讲述哥哥童年趣事时，萧雅甚至露出了短暂的笑容。凌晨三点，小雨因时差困倦睡去，萧雅轻轻为她盖上毛毯。
　　"谢谢你，"她对李明说，"为了伦敦，也为了...今晚。"
　　窗外雨势渐小，黎明的微光开始渗透云层。萧雅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单薄如纸。
　　"陈董的提议，你怎么看？"她突然问。
　　李明走到她身边，保持适当距离："设计总监职位？我会拒绝。那不是我来'雅韵'的初衷。"
　　"那你的初衷是？"
　　"和你一起创造值得骄傲的设计，"李明诚实地说，"不是取代谁，也不是...成为谁的影子。"
　　萧雅转身看他，目光复杂："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眼神...那么像他。不是外表，而是那种对设计纯粹的热爱。"她伸手轻触李明脸颊，又迅速收回，"这对我很残忍——既想靠近，又害怕再次失去。"
　　李明心跳如鼓，却不知如何回应。他既嫉妒那个占据萧雅心的幽灵，又感激Jared让他有机会走近这个封闭自我的女人。
　　"我需要时间，"萧雅最终说，"公司的事...就按陈董说的办吧，暂时由你接手设计部。"
　　接下来两周，"雅韵"内部权力结构重新洗牌。李明正式接手设计总监职责，而萧雅将更多精力放在公司战略和投资者关系上。两人每天都有工作交集，但那种在伦敦时的亲密感似乎随着林小雨的到来而消散了——林小雨已决定留在上海，暂时加入设计部协助李明。
　　周五深夜，李明加班整理新季度企划，发现需要萧雅签字的一份文件还在她办公室。顶层一片黑暗，他本以为没人在，却看到萧雅办公室门缝下透出微光。
　　轻轻敲门无人应答，李明推开门，发现萧雅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他悄悄走近，想留下文件就离开，却被桌上的一张草图吸引——那是他伦敦最后展示的飞鸟旗袍设计，萧雅在旁边写满了修改笔记。
　　萧雅动了一下，毯子从肩头滑落。李明小心地拾起，重新为她披上。近距离下，她睡颜平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梦里也不得轻松。
　　"Jared..."她突然呢喃，眉头轻蹙，"别走..."
　　李明僵在原地，一股酸涩感从胸口蔓延至喉咙。他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关门的声响似乎惊动了萧雅，但他没有回头。
　　电梯下降时，手机震动。是萧雅发来的："你刚才来过？"
　　李明盯着屏幕良久，最终回复："只是送文件。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第二天是周六，李明独自来到办公室清理张瑞留下的烂摊子。正当他翻阅旧档案时，林小雨不请自来。
　　"猜到你在这，"她放下两杯咖啡，"听说你拒绝了设计总监的正式任命？"
　　李明苦笑："临时接管是一回事，正式接替...不合适。"
　　"因为萧雅姐？"小雨锐利地看着他，"你喜欢她。"
　　这不是问句。李明没有否认，转而问道："她今天还好吗？"
　　"通宵工作后感冒了，在家休息。"小雨啜饮咖啡，"你知道吗，我哥去世后，萧雅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纪念碑。十年了，她办公室的摆设、家里的布置...甚至香水都没换过。"
　　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看看这个。"
　　李明翻开，是Jared的设计日记。最后一页写着："Y说我的设计太理想化，不够商业。但真正的好设计不就应该挑战常规吗？明天去米兰的车上再和她辩论..."
　　"这是他出事前写的，"小雨轻声说，"某种程度上，你完成了他们的对话——用萧雅姐能接受的商业语言，表达我哥坚持的艺术理想。这也许就是她被你吸引的原因。"
　　李明合上日记，心如乱麻。他想起萧雅说他眼神像Jared，想起她珍藏的那些设计图...他究竟是她眼中的独立个体，还是一个逝去灵魂的容器？
　　周一早晨，公司例会前，萧雅罕见地迟到了。当她终于出现时，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抱歉，"她对众人说，声音沙哑，"我们开始吧。"
　　会议期间，李明发现萧雅频繁揉太阳穴，有几次甚至没听清问题。散会后，他拦住她："你该回家休息。"
　　"没时间，"萧雅摇头，"'锦尚'正在接触我们的主要供应商，陈董约了下午谈股权重组...咳咳..."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摇晃。李明不顾旁人眼光，一把扶住她："够了，我送你回家。"
　　"不行，"萧雅虚弱但坚决地推开他，"下午你代我去见陈董。他...他可能提出让你接手更多职责，包括部分股权。"
　　李明震惊："为什么是你告诉我？不是陈董直接..."
　　"因为这将是一个考验，"萧雅直视他的眼睛，"对你，也对我。"
　　她转身离去，留下李明站在原地，感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这个他曾经只是仰慕的女人，这家他曾经梦想加入的公司，如今都与他纠缠得太深太复杂。而前方等待的，可能是更大的风暴，或是...他一直渴望却不敢奢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