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6、伦敦

　　希思罗机场的入境大厅人头攒动。李明拖着行李箱，身后跟着忐忑不安的Lisa和两名助理。潮湿的英国空气带着陌生的寒意，让他下意识裹紧了风衣。
　　"李总监，车已经等了半小时了，"Lisa查看手机，"主办方说彩排时间提前了，我们得直接去会场。"
　　出租车驶入伦敦市区时，雨点开始敲打车窗。李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景观，思绪飘回上海。萧雅此刻应该在董事会上，面对张瑞的步步紧逼。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只发了一条简短的工作汇报："已安全抵达。准备直接去会场彩排。"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李明熄灭屏幕，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流程表。
　　伦敦时装周的主会场位于市中心的萨默塞特宫。当李明团队到达时，现场一片忙乱。主办方负责人Claire是个红发高挑的英国女性，匆匆迎上来。
　　"李先生！谢天谢地你们到了，"她的英语带着浓重伦敦腔，"出状况了，'锦尚'今早的发布会展示了一系列名为'墨韵东方'的作品，与你们提交的设计概念...相当相似。"
　　李明的心脏猛地一沉："有多相似？"
　　"相似到已经有媒体在问谁抄袭了谁。"Claire递给他一本画册，"更糟的是，他们提前安排了《Vogue》的专访，声称这是他们研发两年的原创系列。"
　　翻看画册，李明的手指微微发抖。"锦尚"的设计几乎复制了"水墨霓裳"的核心元素——水墨渐变、传统轮廓的现代表达，甚至橱窗展示的光影概念都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使用了更多金色装饰，使整体风格更显奢华。
　　"这不可能..."Lisa脸色煞白，"我们的设计稿只有公司高层和巴黎工坊见过！"
　　李明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张瑞。一定是他泄露了设计。"他转向Claire，"我们还能取消发布会吗？"
　　"理论上可以，但违约金很高，而且..."Claire犹豫道，"这等于默认抄袭指控。已经有记者在打听你们的反应了。"
　　不远处，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李明深吸一口气："我们按原计划进行。Lisa，联系巴黎工坊，我需要他们加急修改几件样衣。"
　　"修改？现在？"Lisa瞪大眼睛，"离发布会只剩36小时了！"
　　"就照我说的做。"李明的语气出奇地坚定，"还有，帮我约《时尚商业评论》的编辑，就说我有独家消息。"
　　安顿好团队后，李明独自站在泰晤士河畔，拨通了萧雅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准备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李明。"萧雅的声音透着疲惫，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争论声。
　　"萧雅，出事了。"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得让人心慌。
　　"张瑞昨天请假了，"萧雅最终开口，声音冰冷，"看来是飞去伦敦给'锦尚'送大礼。"又是一阵沉默，"你有什么计划？"
　　李明望着河面上盘旋的海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要修改三套关键造型，加入新元素。同时联系媒体说明真相。"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我...还没有证据。"李明握紧手机，"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电话那头传来萧雅长长的叹息："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李明？就是这种近乎愚蠢的固执。"她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去做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挂断电话，李明感到一股暖流涌过全身。萧雅的信任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位于考文特花园的临时工作室里，李明和团队彻夜未眠。巴黎工坊连夜赶制的修改样衣刚刚送到，三套全新的设计将作为发布会的压轴。
　　"把腰线再收两公分，"李明对裁缝说，"让水墨的过渡更流畅。"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思路异常清晰。
　　Lisa匆匆进来："《时尚商业评论》的Sarah到了，在会客室等你。还有..."她压低声音，"有个自称林小雨的女孩坚持要见你，说是萧总的老朋友。"
　　"林？"李明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让她稍等，我马上过去。"
　　会客室里，一位亚裔女性站在窗边。她转身的瞬间，李明呼吸一滞——那双眼睛与照片中的Jared如出一辙。
　　"你是Jared的..."
　　"妹妹，林小雨。"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英语带着美式口音，"我在'锦尚'纽约分部工作，看到他们的'新'系列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过去三年，'锦尚'通过张瑞获得了'雅韵'至少六个系列的设计稿。这次是最明目张胆的一次。"
　　李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邮件截图和设计稿比对，证据确凿。"为什么帮我？"
　　"不是为了你，"林小雨的眼神变得复杂，"是为了萧雅。我哥去世后，她切断了与我家的一切联系。但我知道，她从未忘记过他。"她停顿了一下，"这些证据给你，条件是我要见萧雅。"
　　李明思索片刻："发布会后，我安排你们见面。"
　　送走林小雨后，李明立即会见了《时尚商业评论》的编辑Sarah，提供了部分证据，但要求暂不发布。"等明天发布会结束，"他说，"会有更完整的故事。"
　　当晚，李明再次检查所有细节后，终于回到酒店房间。窗外，伦敦的灯火如星河般闪烁。他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萧雅的电话。
　　"还没睡？"萧雅的声音透着关切。
　　"明天就是发布会了，"李明望着天花板，"我见到了Jared的妹妹。"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良久，萧雅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还好吗？"
　　"她在'锦尚'工作，提供了张瑞泄密的证据。"李明小心选择着措辞，"她想见你。"
　　"我...不能。"萧雅的声音突然脆弱如薄冰，"不是现在。李明，拜托你..."
　　这是李明第一次听到萧雅用"拜托"这个词。他想象她此刻的样子——那个在商场上无坚不摧的女强人，此刻正因为旧日伤痛而颤抖。
　　"我会处理好一切，"他轻声承诺，"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挂断电话后，李明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林小雨给他的文件夹里，有一张Jared和萧雅在工作室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Y，愿我们的设计如这承诺般永恒。——J"
　　那个曾经为爱痴狂的萧雅，与现在这个将全部情感冰封的女强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而他自己，又在这段复杂关系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发布会当天，萨默塞特宫中央展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各大媒体的时尚编辑，其中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抄袭风波，正期待一场好戏。
　　后台一片忙乱。模特们正在做最后准备，化妆师和造型师穿梭其间。李明站在全身镜前，调整最后一套设计的细节——这是他的秘密武器，一件融合了Jared早期草图元素的改良旗袍。
　　Lisa匆匆跑来："《Vogue》的人刚到，还有十分钟开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李明点点头，目光坚定："按计划进行。"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第一个模特走上T台，聚光灯下，"水墨霓裳"的开场造型引来阵阵赞叹。李明躲在侧幕，观察观众反应。前排的"锦尚"代表脸色越来越难看——前五套设计与他们展示的相似，但从第六套开始，全新的元素逐渐出现。
　　当压轴造型登场时，全场响起惊呼。模特身着的旗袍上，水墨绘制的不是传统山水，而是一对抽象的飞鸟轮廓，翅膀从腰间延伸至裙摆，走动时如同振翅欲飞。这是李明从Jared旧稿中找到的灵感，加以现代化演绎。
　　发布会结束，掌声经久不息。李明被请上台谢幕时，看到了前排Sarah鼓励的眼神。他知道时机到了。
　　"感谢各位的到来，"他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在问答环节前，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
　　会场安静下来。李明深吸一口气："十年前，巴黎设计学院有两位才华横溢的学生，他们创造了融合东西方美学的全新设计语言。其中一位不幸离世，另一位回到中国创立了'雅韵'，延续两人的梦想。"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Jared和萧雅的旧照："'水墨霓裳'的灵感源自这对搭档的早期作品。而今天各位看到的最后三套设计，则是向这位天才致敬。"
　　全场哗然。"锦尚"的代表猛地站起身："这是误导！'雅韵'明显抄袭了我们的'墨韵东方'系列！"
　　李明不慌不忙地打开投影仪："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设计元素出现在十年前的草图中？"屏幕上显示出Jared的手稿，与"锦尚"最新系列惊人相似。
　　"更有趣的是，"李明继续道，"这些内部邮件显示，'锦尚'通过某位'雅韵'高层获得了我们的设计资料。"
　　会场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锦尚"代表脸色铁青地离席而去。Sarah第一个举手提问："所以，最后那件飞鸟旗袍是？"
　　"Jared Lin的原创设计，由我重新诠释。"李明声音坚定，"'雅韵'从不抄袭，我们只是延续了一段被中断的创意传承。"
　　发布会后的采访持续到深夜。当李明终于回到酒店时，手机里已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萧雅发来的简讯：
　　"看到了直播。你做得比我期待的更好。明天回上海？"
　　李明倒在床上，疲惫却满足地回复："中午的航班。林小雨会跟我一起回去，她坚持要见你。"
　　消息显示已读，但这次，萧雅没有回复。
　　窗外，伦敦的夜空开始放晴，几颗星星穿透云层闪烁。李明想起今天T台上那件飞鸟旗袍，想起照片背面Jared给萧雅的承诺，突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漫长故事中的角色——不是替代品，而是那个让中断的旋律重新响起的人。
　　而明天，他将带着真相和一位不速之客回到上海，面对那个一直逃避过去的萧雅。无论结果如何，这段旅程都注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