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4、偶遇

　　杭州东站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动。李明拖着小型行李箱，跟随指示牌走向出租车等候区。五月的杭州已经闷热难耐，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概念店约定的考察时间还有两小时。
　　"李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李明猛地回头。熙攘的人群中，萧雅穿着一身简约的米色亚麻套装，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他从没见过的金丝眼镜，看上去比在公司时年轻许多。
　　"萧总？您怎么..."李明惊讶得语无伦次。
　　萧雅推了推眼镜："临时决定的行程。锦尚集团在杭州开了家新店，就在我们概念店对面，我想亲自看看他们的布局。"她自然地接过李明手中的包，"我的车在外面等，一起走吧。"
　　跟在萧雅身后，李明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不是往常的高跟鞋，而是一双平底乐福鞋，走起路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没有了办公室里的强大气场，此刻的萧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黑色奔驰驶入杭州市区，萧雅降下车窗，任由暖风吹乱她的发丝。"喜欢杭州吗？"她突然问。
　　"第一次来，"李明老实回答，"只在课本上读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萧雅笑了："那考察结束后，我带你看看真正的西湖。"
　　酒店大堂宽敞明亮，前台告知两人的房间在同一楼层，相隔不远。放好行李后，萧雅敲响了李明的房门。
　　"准备好了吗？"她已经换了一身全黑的职业装，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CEO，只有鼻梁上那副眼镜还保留着一丝书卷气。
　　概念店位于西湖边的奢侈品商圈，三层楼的独立建筑，外观设计融合了江南水乡的曲线与现代建筑的简洁线条。店长周雯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看到萧雅亲自到来，紧张得手指微微发抖。
　　"萧总，没想到您..."
　　"我只是陪李明来看看，"萧雅温和地打断她，"他是新系列视觉设计的总监，有什么问题直接跟他沟通。"
　　李明感激地看了萧雅一眼，开始认真考察店铺的每个角落，从橱窗展示到灯光角度，从货架摆放到顾客动线。他注意到对面"锦尚"的店铺人流明显更多，橱窗设计华丽夸张，与"雅韵"的含蓄美学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每月更换一次橱窗主题，"周雯小声说，"上个月是'皇家奢华'，这月改成了'未来主义'，吸引了很多年轻人拍照打卡。"
　　萧雅的表情难以捉摸："我们不做跟风的设计。"
　　回程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两人刚走到西湖边，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萧雅拉住李明的手腕，冲向最近的凉亭。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躲进亭子里时，都已经淋得半湿。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李明拧着衬衫下摆的水，突然意识到萧雅的白衬衫被雨水浸透后几乎变得透明。他迅速移开视线，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萧雅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出人意料地笑了："我小时候经常在西湖边淋雨。那时候觉得在雨中奔跑特别自由，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雨声。"
　　李明第一次听萧雅提起童年："您在杭州长大？"
　　"嗯，直到十五岁。"萧雅望着雨帘中的湖面，眼神变得遥远，"母亲去世后，父亲把我送到巴黎的姑姑家。他说杭州的雨季太让人伤心了。"
　　雨水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填满了沉默。李明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夕阳从云层中透出一丝金光，照在萧雅湿润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看，"萧雅突然指向湖面，"彩虹。"
　　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西湖上空，色彩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格外鲜明。李明偷偷看向萧雅的侧脸，发现她眼中闪烁着孩子般的惊喜。
　　"我有个想法，"他脱口而出，"新系列的橱窗可以用'雨后西湖'做主题，这种若隐若现的色彩过渡..."
　　萧雅转过脸，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说下去。"
　　"不是直接展示服装，而是通过光影和色彩的变化，让顾客感受到江南雨季的朦胧美。服装反而成为其中的点缀，就像..."李明努力寻找比喻，"就像彩虹下的一个穿着我们服装的剪影。"
　　萧雅的眼睛亮了起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草图。"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九点。李明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勾勒灵感，门铃响了。打开门，萧雅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和两本书。
　　"不打扰的话，"她晃了晃酒瓶，"聊聊你的构思？"
　　李明慌忙让开："当然不打扰。"
　　萧雅走进房间，自然地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她换了一身居家服——宽松的白色亚麻上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我从店里拿了些资料，"她把书放在桌上，"可能对你的设计有帮助。"
　　李明翻开最上面那本《东方美学与现代设计》，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狂放不羁，与萧雅平日签署文件时的工整签名截然不同。
　　"这是您写的？"他指着一段关于宋代美学的评论。
　　萧雅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学生时代的笔记，现在看起来有些幼稚。"
　　李明认真读着那些批注，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热情的萧雅，与现在这个冷静自持的CEO判若两人。翻到某一页时，一张泛黄的素描纸从书中滑落。他弯腰捡起，发现是一幅服装设计草图——一件融合了汉服元素与现代剪裁的连衣裙，右下角签着"Y.Xiao, 2009"。
　　"这个..."李明小心地捧着草图，"太美了。"
　　萧雅的表情变得复杂："我设计学院第二年作品，从来没投入生产。"
　　"为什么？这设计放在今天都算前卫。"
　　"太个人化了，"萧雅啜饮一口红酒，"那时候我以为设计就是表达自我，后来才明白商业设计是解决问题。"
　　李明凝视着草图，突然理解了萧雅为何对他的"东方韵律"概念如此认同——那正是她学生时代探索过的方向。
　　"您后悔吗？"他忍不住问，"放弃这种风格。"
　　萧雅望向窗外的夜色，沉默良久："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创立'雅韵'是为了证明中国设计不只有龙凤和刺绣，但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做出妥协。"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李明身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草图："保留这张纸上的灵魂，但用更现代的方式表达——这就是我要你为新系列做的。"
　　两人的距离近得让李明心跳加速。萧雅身上的香水混合着红酒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芬芳。
　　"我试试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可能需要更多您的私人指导。"
　　萧雅微微一笑，退回安全距离："明天早餐后我有些时间。现在不打扰你工作了。"
　　她离开后，李明久久无法集中精神。窗外，西湖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就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重新拿起那张草图，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给十五岁的自己——记住雨后的彩虹。"
　　凌晨两点，李明终于完成了初步草图。正当他准备休息时，隐约听到隔壁阳台传来说话声。透过半开的窗帘，他看到萧雅站在相邻阳台，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激烈。
　　"我说过不要在这个时候...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不，我不会改变决定..."
　　一阵风吹开窗帘，萧雅猛然转头，与李明四目相对。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她缓缓放下手机，脸上的怒意逐渐化为疲惫。
　　"抱歉，吵到你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明鼓起勇气走到阳台："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萧雅摇摇头，月光照在她素净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只是公司的一些麻烦。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我重用新人的决定。"
　　"是因为我让您为难了吗？"
　　"不，"萧雅突然跨过阳台的分隔，来到李明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你是我近期最正确的决定。只是有些人害怕改变。"
　　夜风拂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带着西湖的水汽和初夏的花香。李明不确定是谁先移动的，下一刻，萧雅的手已经抚上他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他屏住呼吸。
　　"你的设计让我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梦想，"她轻声说，"别让任何人包括我，改变你的方向。"
　　说完这句话，萧雅收回手，退回自己的阳台："晚安，李明。明天见。"
　　回到房间，李明辗转难眠。他打开手机搜索"雅韵董事会"，最新的一条新闻标题让他胃部一紧：《"雅韵"内部动荡？传董事会不满萧雅激进改革》。
　　文章提到"雅韵"近期业绩增长放缓，有董事质疑萧雅的设计方向过于小众，特别是新季度押注在"未经市场验证的新人设计师"上风险太大。更令人担忧的是，主要竞争对手"锦尚"正在积极扩张，据说已接触多位"雅韵"核心设计师。
　　李明关上手机，望向隔壁已经熄灯的阳台。他突然明白了这次杭州之行对萧雅的意义——这不仅是工作考察，更是一场关乎公司未来的秘密战役，而她选择带他同行。
　　黑暗中，李明做了一个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新系列大获成功。不仅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更为了那个在雨亭中对他微笑的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