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20、脱壳

　　米兰天主教大学医院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萧雅数着这些光带，这是她被医生强制卧床的第三天。腹中的孩子暂时安全了，但每一次轻微的胎动都让她既欣慰又紧张——这个小生命比她想象的更坚强，就像他父亲一样。
　　门把手轻轻转动，萧雅立刻绷紧身体。这几天她学会了辨别每个人的开门方式：护士们会先敲门，医生直接推门而入，而李明总是刻意让门锁发出一点声响，提醒她他的到来。
　　这次却没有任何预警。门开了一条缝，林小雨的脸出现在缝隙中，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小雨？"萧雅试图坐起来，腹部的隐痛让她不得不放慢动作。
　　小雨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她今天没化妆，黑发随意扎成马尾，身上套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紧握的一个银色U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萧雅姐，我没时间解释，"小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父亲刚发来这个，里面有陈志远和Romano的资金往来证明。"她将U盘塞到萧雅枕下，"艾琳娜五分钟后就到，她买通了护士长，说要给你做'全面检查'。"
　　萧雅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心跳骤然加速："你父亲...就是林国栋？瑞士专利局那个？"
　　小雨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是的。他当年不是因受贿被开除，而是因为发现了陈志远贿赂专利审查员的证据。"一滴泪滑下她的脸颊，"他隐忍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揭发真相的机会。"
　　门外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小雨猛地擦掉眼泪："记住，U盘里有解码程序，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加Jared的英文名。"
　　门把手再次转动，这次动作干脆利落。小雨迅速退到窗边，假装在整理花瓶里的鲜花。
　　艾琳娜·罗西大步走进来，今天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Ala?a套装，衬得肤色如蜜，红唇似火。身后跟着两名穿白大褂的男子，推着装满仪器的医疗车。
　　"亲爱的！"艾琳娜的问候热情得夸张，"感觉好些了吗？我特意从罗马请来两位顶尖产科专家给你会诊。"
　　萧雅的手指悄悄攥紧被单，脸上却浮起虚弱的微笑："太麻烦你了，不过医院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Nonsense（胡说）！"艾琳娜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轻拍萧雅的肩膀，"Romano对合作伙伴一向负责到底。"她转向那两名"医生"，"全面检查，特别是胎盘状况。"
　　其中一名男子已经戴上了橡胶手套，另一人正在调试超声波机。萧雅注意到他们的"医疗车"下层放着几个不透明的金属箱，完全不像是医疗设备。
　　"稍等，"萧雅突然捂住腹部，"我想先去下洗手间。"
　　艾琳娜的红唇抿成一条线："检查完再去。"
　　"恐怕等不了，"萧雅作痛苦状，"医生说胎盘早剥最怕膀胱压迫..."
　　艾琳娜不情愿地让开，示意小雨扶萧雅去洗手间。一进门，萧雅立刻锁上门，从睡衣口袋掏出手机——这是李明今早偷偷留给她的备用机，没连医院WiFi，只开通了加密通讯功能。
　　快速打字：「艾琳娜带假医生来，可能要强行检查获取胎儿DNA或植入监听。小雨给了U盘，她父亲是林国栋，可信。准备按计划B。」
　　发送完毕，她冲了下马桶，故意弄出些水声。打开门时，她假装腿软靠在门框上："抱歉，还是不太舒服...能不能改天再检查？"
　　艾琳娜的笑容消失了："恐怕不行。Romano董事会明天要最终表决，我们需要确认你的健康状况才能推进合作。"她向两名男子使了个眼色，"按住她。"
　　就在男子伸手的瞬间，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李明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打扰了？"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喝了整夜酒，"我来拿我的东西。"
　　艾琳娜迅速切换回优雅模式："李先生！我们正在为萧女士安排特别护理..."
　　"随你们的便，"李明踉跄着走到床头柜前，抓起萧雅的手机充电器，"反正我和她完了。"他转向萧雅，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状况吗？就因为你非要来米兰，我们的专利被人偷了！董事会要罢免我！"
　　萧雅瞪大眼睛，嘴唇颤抖："你...你怪我？"
　　"不怪你怪谁？"李明怒吼，一把扫落床头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跳了起来，"非要逞强，非要来米兰，现在好了！"他突然捂住脸，肩膀抖动，"全完了..."
　　艾琳娜上前一步，假惺惺地安慰："别这样，李先生。商业上的挫折..."
　　"闭嘴！"李明咆哮，"你们意大利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转向萧雅，声音突然降低，却更加伤人，"医生说你再受刺激可能会流产？那正好，反正我也养不起这孩子了。"
　　萧雅的脸血色尽失，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即使知道这是演戏，李明的话仍像刀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抓紧被单，指节泛白："滚出去。"
　　李明抓起充电器，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途中故意撞翻了医疗车。艾琳娜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别碰我！告诉Romano那帮吸血鬼，合作取消！"
　　门被狠狠摔上，余音在病房里回荡。艾琳娜愣了两秒，突然笑起来："看来李先生承受不了压力。"她示意两名男子收拾撒了一地的器械，"不过这样也好，少了感情用事的干扰，我们的合作会更纯粹。"
　　萧雅别过脸去，假装抽泣："请...请你们先出去...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出乎意料，艾琳娜爽快地同意了："当然，亲爱的。午餐时我再来接你，Romano的CEO特意从纽约飞回来见你。"她俯身在萧雅耳边低语，"别担心孩子，我们会给他最好的未来...比跟着那个废物强多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小雨立刻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扫描房间："他们在你床下放了窃听器。"她写下纸条递给萧雅：「按计划行动？」
　　萧雅点点头，取出枕下的U盘插入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小雨给的密码后，数百份文件展现在眼前——银行转账记录、秘密会议录音、甚至还有陈志远与Romano前CEO的合影，时间显示是在萧远山去世前一周。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个标为"新生计划"的文档，详细记录了如何分阶段窃取"雅韵"技术：先通过媒体炒作抬高其国际声誉，再以合作为名获取核心资料，最后通过法律手段和商业间谍活动彻底控制相关专利。
　　小雨递来另一张纸条：「父亲说瑞士保险箱只是第一步，你父亲在苏黎世湖边还有个私人保险库，坐标在U盘地图里。」
　　萧雅快速浏览着这些惊人信息，突然在照片集中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年轻的艾琳娜站在萧远山巴黎工作室门口，照片背面写着"实习生陈艾琳，1997"。
　　一切突然明朗：这不是单纯的商业窃密，而是长达二十年的复仇。艾琳娜被萧远山开除后，改名换姓潜入时尚圈高层，等待报复时机。而陈志远利用这层关系，布下天罗地网要夺取萧远山的技术遗产。
　　手机震动，李明发来加密消息：「已联系当地华商朋友张老板，有私人飞机随时待命。艾琳娜在酒店大堂安排了人监视，按B计划引她去餐厅，张老板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
　　萧雅删除消息，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是一场危险的表演，她必须让艾琳娜相信她已经对李明彻底失望，愿意考虑Romano的条件。

　　午餐安排在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的Cracco餐厅，米兰最负盛名的米其林三星。艾琳娜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玻璃穹顶长廊。
　　萧雅穿着小雨带来的宽松连衣裙，虚弱地靠在椅背上。餐厅金碧辉煌的装潢在她眼中只剩下刺眼的光线，每一道佳肴都散发着令孕妇反胃的气息。她强忍不适，小口啜饮着柠檬水。
　　"所以，"艾琳娜切下一块完美的粉红小牛肉，"考虑得如何？Romano的offer依然有效，甚至更优厚了——不需要你亲自参与设计，只要授权使用你的名字和技术，每年八位数分成。"
　　萧雅假装犹豫："李明会反对..."
　　"那个废物？"艾琳娜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我听说'雅韵'董事会已经在准备罢免文件了。"
　　"你怎么知道？"萧雅睁大眼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
　　艾琳娜的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时尚圈很小，亲爱的。特别是中国品牌想进欧洲市场...没有朋友可不行。"她倾身向前，"比如你们申请的几项专利，恰好由我丈夫的表弟负责审批。"
　　萧雅的手指在桌下收紧。这正是他们需要的证据——艾琳娜承认与专利局有利益关系。
　　"我需要保证，"萧雅轻声说，"孩子的未来..."
　　"当然，"艾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Romano有欧洲最好的医疗资源，你的孩子将在这里出生，获得意大利国籍。至于李先生..."她耸耸肩，"如果他聪明点，拿着分手费安静离开，大家体面。"
　　萧雅突然捂住嘴："抱歉...孕吐..."她踉跄着站起来，向洗手间方向跑去。艾琳娜想跟上，被餐厅经理拦住询问主菜选择。
　　洗手间里，一个亚裔女清洁工正在擦拭大理石台面。萧雅刚进入隔间，门缝下就塞进一张纸条：「后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黑色奔驰，车牌MI 6688。」
　　三分钟后，当艾琳娜发现不对劲冲进洗手间时，只找到萧雅遗落在洗手台上的丝巾，和一张用口红写在镜面上的字条："去问陈志远，他还记得巴黎的冬天吗？"

　　地下车库里，萧雅被迅速塞进一辆黑色奔驰。车子立刻驶出，穿过迷宫般的通道，冲进米兰午后的阳光中。
　　"系好安全带，"驾驶座上的中年男子说着一口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我是张老板，李明在苏黎世等我们。"
　　后座上的小雨递给萧雅一瓶水和抗吐药："跟踪器已经放在餐厅服务生的车里了，艾琳娜至少要浪费两小时追查。"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米兰的天际线渐渐远去。萧雅靠在车窗上，终于允许自己释放一直压抑的恐惧和疲惫。她的手轻抚腹部，默默祈祷这个小生命能再坚强一些。
　　"我们直接去苏黎世湖边，"张老板通过蓝牙耳机与某人通话，"对，带齐装备，可能有尾巴。"
　　萧雅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思绪却飘回父亲留下的线索。二十年前，萧远山孤身一人面对同样的威胁，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而现在，她有李明，有忠诚的朋友，还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手机震动，是李明的消息：「已找到湖边保险库，等你来开启。PS：刚才的演技可以拿奥斯卡吗？我爱你。」
　　萧雅微笑着回复：「欠我一个奥斯卡奖杯。我也爱你。」
　　车窗外，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白雪覆盖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前方是瑞士边境，也是揭开最后谜题的关键所在。而在他们身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陈志远不会轻易放弃垂涎二十年的猎物，艾琳娜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