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尔》上帝的阿门

15、阴影

　　李明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门把手上。艾琳娜·罗西，《VISION》杂志主编，时尚界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此刻正站在他们蜜月别墅的门前，红唇弯成完美的弧度。她身上那件Valentino早秋高定连衣裙在科莫湖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脖颈上的宝格丽Serpenti项链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罗西女士，"李明侧身挡住门口，刻意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语气，"我想我们的助理已经回复过，蜜月期间不接受任何工作邀约。"他注意到艾琳娜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司机正恭敬地站在车旁等候。
　　艾琳娜的视线越过李明肩膀，落在刚从阳台走出来的萧雅身上。她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郁意大利口音的英语高声说道："萧女士！恭喜你的婚礼和——"她的目光微妙地在萧雅平坦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其他好消息。"那个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李明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萧雅的手本能地护住小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李明立刻沉下脸，肌肉绷紧："请您离开。"
　　"别误会，"艾琳娜后退半步，从鳄鱼皮手包中取出一个烫金信封，边缘装饰着精致的中国云纹，"我只是来送这份邀请函。下个月《VISION》创刊三十周年庆典，我们希望你们作为亚洲设计代表出席。"她将信封放在门厅的胡桃木柜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摆放一件艺术品，"当然，完全尊重你们的私人时间。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直到酒店高尔夫车载着艾琳娜远去，消失在湖畔松林的转弯处，李明才重重地关上门，发现萧雅已经拆开了那个散发着淡淡茉莉香气的信封。里面是两张米兰航空的头等舱机票和一张手工压纹卡片，上面用深蓝色墨水写着邀请词，落款处艾琳娜的签名如行云流水。
　　"她怎么知道你怀孕了？"李明拿过卡片，反复检查信封是否有被拆封的痕迹，"我们还没告诉任何人，连公司内部都只有小雨知道。"
　　萧雅摇摇头，丝绸睡衣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李明送她的玉镯："可能只是客套话。意大利人说话总是充满暗示，不一定真有具体含义。"她翻看着邀请函上烫金的《VISION》logo，"不过这个庆典确实重要，几乎全球顶尖设计师都会出席。去年Marc Jacobs就因为参加这个活动，直接拿下了LVMH的联名合作。"
　　李明将邀请函放回信封，注意到内衬纸上印着若隐若现的中国山水画——这显然是特别定制的版本："医生说前三个月最不稳定，不适合长途飞行。"他声音放软，走到萧雅身边轻抚她的后背，"公司现在运转良好，米兰概念店下季度才开业，我们真的不差这一次机会。"
　　萧雅抬头看他，眉头微蹙，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你不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活动邀请。被《VISION》重点报道意味着进入国际顶级品牌的圈子，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她突然停住，捂住嘴冲向洗手间。
　　李明紧随其后，看到萧雅正弯腰撑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纤细的背影因干呕而微微颤抖。他默默递上温水，想起今早萧雅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孕吐药盒。
　　"今天第三次了，"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下凸起的脊椎骨，"早上医生到底怎么说？检查结果都正常吗？"
　　萧雅漱了漱口，用毛巾擦拭嘴角时避开了镜子中李明担忧的目光："一切正常，只是HCG水平偏高导致的妊娠反应。"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发抖的声音，"别大惊小怪，小雨说她怀第一个孩子时吐到五个月，孩子出生时还不是有八斤重。"
　　回到上海的第一周，《VISION》最新一期就出版了。那天早晨，李明刚走进"雅韵"总部大楼，就发现前台的Lisa正兴奋地和保安老张分享一本杂志。电梯里，三位市场部的姑娘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立刻安静下来，但眼中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看来大家都看到了。"推开办公室门，李明对正在喝姜茶的萧雅说。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香云纱连衣裙，巧妙地掩饰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萧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刚收到杂志社空运来的二十本样刊。"她指了指办公桌上那本堪比艺术品的厚重杂志，"封面拍得不错。"
　　李明拿起一本，指尖立刻感受到特种纸独特的纹理。封面赫然是他们在西湖婚礼上的照片——萧雅穿着那件融合母亲婚纱元素的白色改良旗袍，正在为李明整理领结，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被完美定格。烫金大标题写着："东方美学的复兴者：'雅韵'与它的灵魂伴侣"，下方小字标注"特别报道：中国设计力量的崛起"。
　　晨会上，当公关总监翻开内页时，整个会议室响起一片惊叹声。整整十二页的专题报道，从"雅韵"的历史渊源到"水墨霓裳"系列的创新突破，最后以两人的爱情故事作结。报道配图精妙绝伦：萧远山早年设计手稿与萧雅最新作品的对比，李明在伦敦时装周后台指导模特的专注神情，甚至还有几张从未公开的婚礼细节照片——李明的中式婚服袖口内衬绣着"执子之手"四个小字，萧雅发簪上的翡翠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
　　"这报道...太完美了，"市场总监陈雯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简直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连我们一直想强调但国内媒体总是忽略的'东方美学现代化'这个点，都分析得比我们自己还透彻。"
　　李明翻到末页的编辑手记，艾琳娜用诗意的语言描述了她"偶然"见证的西湖婚礼："...当东方传统与现代设计在萧雅女士的婚纱上完美融合时，我看到了时尚的未来——根植于文化血脉，绽放于创新精神。在这个全球化日益同质化的时代，'雅韵'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迎合西方审美，而是让东方美学自信地走向世界舞台。"
　　"她根本没参加婚礼，"李明低声对萧雅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杂志光洁的页面，"这些照片都是从社交媒体上找的，有些甚至是私人账号发布的。"
　　萧雅却若有所思，指尖轻抚过杂志上她父亲早年的一张工作照："但她抓住了'雅韵'的核心价值。看这段对我们设计理念的分析，比国内大多数媒体都准确。她甚至提到了父亲在巴黎留学时受到的结构主义影响，这个细节连《时尚芭莎》的专访都忽略了。"
　　当天下午，公司官网的访问量暴增十倍，服务器一度瘫痪。欧美多家高端买手店发来合作咨询，最令人意外的是米兰时装周主委会的邮件，邀请"雅韵"作为"东方代表"参加下季时装周，并提供独立展馆和主会场黄金时段。
　　"这是中国品牌第一次获得主委会特别邀请，"萧雅手指轻敲实木会议桌，指节与木材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闪烁着李明许久未见的兴奋光芒，"通常需要至少三年申请才能入围，还要经过层层审核。"
　　李明翻阅着邮件附件中的条件清单：独立展馆位于主会场核心位置、开幕式第二天晚上八点的黄金时段、官方宣传册封面位置...条件优厚得不像话。他注意到合同最后一页的签署方是"米兰时装周特别项目组"，而非常规的组织委员会。
　　"太巧合了，"他皱眉，将平板电脑推到萧雅面前，"《VISION》报道刚出，米兰就发来邀请？而且这个'特别项目组'我从没听说过。"
　　"时尚圈就是这样，"萧雅已经开始在素描本上勾勒灵感，铅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一个契机引发连锁反应。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准备新系列，只有五个月时间，正好赶上——"
　　她突然捂住嘴，铅笔从指间滑落。李明还没来得及起身，萧雅已经冲出了会议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片刻后，李明在洗手间找到她时，她正倚在隔间门板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今天第三次了，"李明递上随身携带的柠檬糖——这似乎能稍微缓解萧雅的孕吐，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玉镯又松了一扣，"早上医生到底怎么说？检查结果真的都正常？"
　　萧雅将糖含在舌下，闭上眼睛深呼吸："只是正常妊娠反应。医生说...如果持续加重可能需要住院输液。"她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不能现在停下，米兰这个机会对'雅韵'太重要了，我必须亲自把控。"
　　回到会议室，萧雅坚持继续讨论米兰方案。会议进行到一半，李明注意到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按压胃部，在会议纪要上留下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休息一会儿吧，"他打断正在发言的面料总监，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来，"萧总监需要——"
　　"我没事，"萧雅锐利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明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倔强、骄傲、不容置疑，"继续，关于丝绸与新型纤维的混纺实验，上次测试的缩水率是多少？"
　　会议结束后，李明在茶水间堵住正在喝薄荷茶的萧雅："你这是在逞强。医生明明说了可能需要住院，你却还在讨论面料缩水率？"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萧雅压低声音，茶香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飘散，"别在团队面前质疑我，这让我显得很...脆弱。"她用了这个词，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疾病。
　　"我是担心你的健康！"李明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迅速压低，"你知道先兆流产的风险有多大吗？"
　　"那你应该私下跟我说，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会议！"萧雅突然提高音量，又迅速克制住自己，手指紧紧攥住茶杯，指节发白，"听着，怀孕不代表我就要退出工作。米兰这个机会对'雅韵'太重要了，我必须亲自把控。"
　　李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减少工作量。医生说过度疲劳会加重孕吐，你刚才差点晕倒。"
　　"我会调整节奏，"萧雅让步，肩膀微微放松，"但不能放弃主导权。这不仅关乎公司，也是为我们的孩子...我想让他看到母亲没有因为怀孕就放弃事业。"
　　这个"他"让李明心头一软。上周的超声波检查虽还不能确定性别，萧雅却一直坚信是个男孩。"像你一样有深邃眼睛的男孩，"她曾这样说，手指轻抚过李明的眉骨，"但要有我的固执。"
　　正当两人僵持时，林小雨匆匆走来，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抱歉打扰，但有重要消息。"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茶水间只有他们三人后，才压低声音继续，"我刚接到狱警朋友的电话，陈志远上周会见了律师后，开始频繁联系境外号码。"
　　李明和萧雅对视一眼。虽然陈志远因商业间谍和纵火罪被判十二年，但他背后的国际关系网一直未被完全斩断。李明记得检察官曾说过，陈志远在瑞士和开曼群岛的账户仍有大额资金流动。
　　"能查到联系对象吗？"萧雅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婚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小雨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很隐蔽，用的是经过加密的卫星电话。但朋友说通话中几次提到'米兰'和'VISION'，还有一次提到了'R家'。"
　　李明脊背一凉，寒意从尾椎直窜上后颈："艾琳娜·罗西? Romano家族？"后者是意大利老牌奢侈品牌，近年来因经营不善正在寻求转型。
　　"也可能是巧合，"萧雅沉思，手指轻轻敲击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确实太蹊跷了。《VISION》突然关注我们，米兰邀约，现在陈志远又联系米兰..."
　　"我去查查艾琳娜的背景，"李明说，掏出手机给安保部门发消息，"同时加强对公司系统的安全监控。如果陈志远还有能力搞鬼，很可能是冲着我们的设计专利来的。'水墨霓裳'的技术专利下个月就正式生效了。"
　　当晚，李明在书房熬夜搜索艾琳娜的资料。这位意大利时尚女魔头今年四十五岁，毕业于米兰理工大学设计系，三十岁接手濒临破产的《VISION》并将其打造成行业标杆。公开资料显示她与LVMH等巨头关系密切，但没有任何与陈志远直接关联的证据。唯一引起李明注意的是她早年曾为Romano品牌工作过三年，而那正是陈志远与LVMH合作最密切的时期。
　　卧室门轻轻打开，萧雅端着热牛奶走进来。她已经换上棉质睡衣，腹部微微隆起的样子让李明心头一暖。窗外的上海夜景在她身后闪烁，东方明珠塔的灯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查到什么了？"她问，将牛奶放在书桌上，手指上还沾着睡前涂抹的护手霜香气。
　　李明合上电脑，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小心避开她的腹部："暂时没有。你应该睡了。"
　　萧雅靠在他肩上，发丝间淡淡的茉莉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孕期特有的温暖气息："关于今天的事...抱歉对你发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李明轻吻她的发丝，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我也该道歉。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我不该当众质疑你的专业能力。"
　　萧雅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衬衫的纽扣："我们会找到平衡的，对吧？家庭和事业，孩子和公司..."
　　"当然，"李明收紧环抱她的手臂，"我们会是最好的父母，也会是最好的搭档。"
　　窗外，上海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如同流动的星河，而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无人注意到一个加密邮件正从瑞士某服务器发出，收件人标注为"E.R."，主题是"新生计划：阶段一完成"，附件中的财务报表显示，最近三个月有超过两百万欧元流向了米兰某设计工作室，备注栏统一写着"技术转让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