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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社死现场 随他去吧 ...

  •   余天云和谢怀清说开之后,二人相处的氛围又恢复到了从前。

      接下来的两天里,余天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他笨拙但极其认真地照顾谢怀清,帮他调整枕头高度,盯着点滴瓶,还试图模仿护士的手法给谢怀清按摩没受伤的手臂,他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乐此不疲地履行着自己“报恩”的承诺。

      “看,我是不是很有当护工的天赋?”余天云一边地削着一个苹果,一边得意地挑眉,发现谢怀清一直看着自己刀下断了好几次的苹果皮,他赶紧给自己的形象补救,“怀清,你可别误会,我家里有个妹妹都是我帮忙带大的,我可会照顾人了!不过,实在是太久没当人了,恍若隔世,一时间好多都不习惯,动作也生疏起来了。”

      谢怀清眼底带着笑意,点了点头。他还记得有一次,余天云在病房走着走着,突然像不会走路了一样,愣在原地,看着他说:“完了,我仔细一思考怎么走路的时候,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现在只有两只腿,浑身刺挠啊。”

      想到这,谢怀清顿了顿,想起余天云变回人时是赤身裸体被发现的,忍不住问:“天云,你……身体的事情,跟你家里人联系过了吗?”

      余天云削苹果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染上一丝忧虑:“我一直想着要去给我妈报个平安,可是我又不敢去……我很害怕,万一我到了医院之后,我的身体还在那里,我该怎么和我妈解释呢?万一,我突然又……”

      余天云挠挠头,没说完,他的心里一直有着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明明他本该是个勇敢的人,此刻却又不敢向前。他究竟在怕什么?怕这来之不易的“恢复”是昙花一现?怕自己解释不清?怕妈妈被他的事情吓到?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谢怀清理解他的顾虑,但还是轻声劝他,“你妈妈肯定很担心,至少让她知道你还好好的。”

      余天云沉默了几秒,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谢怀清嘴边:“我知道,等你这边稳定点,我就去一趟医院,我也不想让她再多担心了,妈妈在医院照顾我这么久,我也希望她能够好好休息。”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坚定。

      第三天下午,谢怀清的情况稳定了许多,精神也好了很多。

      余天云看看窗外一如既往明媚的阳光,又看看病床上安静看书的谢怀清,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想再拖了。

      “怀清,”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我想现在就去一趟,趁天还亮着,我快去快回,晚上就回来陪你!”

      谢怀清放下书,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忐忑与期待的光芒,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嗯!”余天云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母亲惊喜的脸庞。

      他仔细地帮谢怀清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水杯和呼叫铃的位置,这才拿起床头柜上谢雨给他临时买的、不太合身的外套:“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回头又冲谢怀清笑了笑,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谢怀清看着关上的门,心里莫名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为余天云感到高兴,他能想象余天云妈妈看到躺在病床上多日的儿子突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会是怎样的热泪盈眶。

      然而,他的这份宁静和期待只持续了不到几分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硬物落地的轻响,紧接着是余天云一声压低的、充满惊愕和懊恼的:“……靠!”

      谢怀清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急切地看向门口。

      那扇外面发生事故的门,没有人推开。然而从门缝底下,一只身形熟悉、油亮的、长着长长触须的美洲大蠊,艰难地、摇摇晃晃地溜了进来。

      余天云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突然缩水的身体和视角,在原地晕头转向地转了两圈,才终于辨清方向,朝着谢怀清的病床,以一种带着点悲壮意味的速度,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

      谢怀清瞬间僵住了,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看着那只熟悉的昆虫费力地攀爬着床腿,那小小的身影在洁白的病房地板上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可怜。

      余天云……又变回去了。

      就在他满怀希望,即将奔向母亲怀抱的前一刻。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谢怀清,他甚至顾不上自己腿上的石膏,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朝着床边伸出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和焦灼:“天云?……上来!快!

      “怀清……”发现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余天云格外气馁的心得到了一丝安慰,他更加奋力地沿着冰冷的金属床腿向上攀爬,然而自己这几天好不容易适应了原本人类的身体,一时间又有些忘记六只脚该怎么走路,更别说飞了。要是换作前几天的他,会直接飞到谢怀清的身边。

      谢怀清在一旁看得焦急,恨不得伸手把余天云捞上来,可是自己的身体因为伤势又难以移动。

      “明明只有三天,我就忘记自己当初蟑螂是怎么当的了。”余天云故作轻松地自嘲,然而很快又失落下来,他颤巍巍地爬到了雪白的床单上,在距离谢怀清的手只有几寸之遥时,停了下来,两根长长的触须无力地耷拉着,褐色的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传递出一种巨大的沮丧和茫然。

      “我搞不懂为什么,就在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让妈妈安心的时候,就在我终于以为自己完全恢复了人身的时候,老天爷要给我开这么个玩笑。难道我这一辈子,只能是这样了吗……”

      余天云的话里充斥着大受打击的萎靡,和他之前愈挫愈勇的乐观心态不同,他这回的情绪当真被这造化弄人的意外挫败得跌入谷底。

      谢怀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余天云冰凉的外壳,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无尽的安抚:“天云,别气馁,没事的……会好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余天云,还是也在安慰自己那颗骤然沉下去的心:“可能是……不稳定?或者有触发条件?我们,我们再想办法!你看我们都努力了这么久,而且你也变回了人,证明我们的方法是对的,是可以成功的!也许只是不能操之过急……下次,下次我们就能一直变回人了!”

      他语无伦次,尽力地多找出一些话来试图为余天云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驱散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就在他全副心神都系在眼前这只内心无比绝望的蟑螂,轻声细语地试图给予它一丝慰藉时——

      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再次被推开了。

      “谢怀清,我们代表老师和班里的同学来看你了。”班长爽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个同班同学涌了进来,手里拿着鲜花和慰问品。

      然而,他们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病床上的景象时,瞬间僵住了。

      只见他们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对昆虫格外专注、有些孤僻的同学,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神情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枕边的某处。

      更让他们汗毛倒竖的是,他不仅在看,还用一种极其轻柔、安抚般的语气对着那个方向低语:“……没事了,别担心……”

      而顺着他的目光,眼尖的同学立刻看清了枕头上那个又大又可怕、深棕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物——一只蟑螂!

      “蟑螂!!”一个女生惊恐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卧槽!谢怀清你枕头上有蟑螂!”另一个男生也失声喊道,一脸嫌恶。

      “怎么病房会有蟑螂,我,我来打死它!”班长反应最快,顺手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硬壳笔记本,就要冲过去拍打。

      “别动!”谢怀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甚至盖过了腿伤带来的虚弱。

      他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迅速地挡在了余天云上方,目光锐利地扫向拿着笔记本僵在原地的班长。

      “别碰它。”他看着班长,又扫过其他几个目瞪口呆的同学,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怀清。

      班长举着笔记本的手僵在半空,表情从惊愕到不解,最后变成一种看怪人的悚然。

      谢怀清在干什么?就算他们是植保专业的学生,也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保护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蟑螂啊?这可是害虫啊!而且,还用那种……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它说话?

      谢怀清没有理会他们惊骇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确认余天云安然无恙,才缓缓躺回去,脸色因刚才的激动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迎视着同学们惊疑不定的视线,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掩饰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谢怀清知道,解释是徒劳的,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谢怀清是个疯狂到养蟑螂、甚至对着蟑螂说话的怪人”这个消息,一定会像野火一样在班里,甚至系里蔓延开来。

      “怪人”的流言蜚语,他早在过去就已经听了一遍又一遍了,当时的他固执又不解,敏感又内向,让自己遍体鳞伤。

      然而,如今似乎又要重蹈覆辙,预想中的羞耻、窘迫或是焦虑,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看着枕边安静的蟑螂,感受着脚踝处真实的、需要他去面对的伤痛,再回想起溪边那双为他流泪的眼睛,那温热的怀抱,以及电话里那永远无法填满的沟壑,一种豁然开朗的释重感涌上心头。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石化在门口的同学们,甚至对着班长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谢谢你们来看我。东西放那边吧。”

      他一脸淡然,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显得这些满脸惊讶的同学才是少见多怪。

      班长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讪讪地放下举着的笔记本,和其他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将鲜花和果篮匆匆放在墙边的柜子上,说了几句苍白无力的“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便带着满腹的惊疑和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病房重新回到了一片宁静,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谢怀清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枕边,已经熟悉和余天云蟑螂形态相处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他脸上的担忧。

      可谢怀清只是轻轻地说着“没事”,然后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余天云坚硬的背甲,看到对方两条触须微微一颤,谢怀清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谢怀清的反应远远超出余天云的预料,对方风轻云淡的态度和行为,同过去相比实在大相径庭,他有点不习惯地躲过对方的触碰,内心还是为今天这一出担心不已:“真的没事吗?刚刚也太社死现场了吧,你的同学都看到了,以后你在你们学院的风评咋办啊!要不要我看看,怎么帮你解释解释?”

      谢怀清只是摇摇头,谢过了他的好意:“没事的,随他去吧。”

      余天云歪着头,认真又困惑地看了一眼谢怀清,这下他是真的觉得很出奇了:“哇,怎么感觉你现在心境变了很多,你现在真的是谢怀清吗?该不会我的身体变化了,你的灵魂也被夺舍了吧?”

      “我当然是谢怀清。”谢怀清被余天云的话逗笑了,缓慢而坚定地说:“我真的觉得没关系……为了自己喜爱的人、喜爱的事物,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值得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察觉到谢怀清心态的转变,余天云打从心底为他高兴,随即又开起他的玩笑,“哎,喜爱的人?哎哟谢怀清同学,这不会包括我吧~”

      “嗯。”谢怀清一本正经地肯定,反而让余天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在了原地,感觉自己脸上顿时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他赶紧扭过头去,试图遮住自己的表情,然而又猛然想起自己是蟑螂,对方显然看不出自己的情绪,又转了回来,在心底安抚自己的心情。

      不是,谢怀清什么意思,怎么这么认真地说这话?感觉怪怪的……呃,算了,自己别想这么多!

      平复好心情后,他又开始夸张地大笑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异常:“哎哟,本人魅力实在太大了!”

      实际上已经能读懂余天云版蟑螂微表情的谢怀清“扑哧”一笑,不必说微表情了,他从余天云反常的动作中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慌乱。

      但他没有戳破这个真相,只是听着余天云的话,笑了笑,然后又伸手碰了碰他。

      穿过那些曾经如影随形的迷雾,谢怀清觉得自己如今才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溪对岸,那里没有必须追逐的阳彩臂金龟,只有一片无需向任何人证明的宁静之地,和一只自己希望能守护的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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