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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想明白 谢怀清这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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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溪涧边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记忆,谢怀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中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单调的吊灯,他的右腿被石膏严密地包裹着,沉重而僵硬,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脚踝深处迟滞而顽固的钝痛,提醒他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脱险。
意识回笼,记忆的碎片随之拼接,冰冷的溪水、撕心裂肺的剧痛、铺天盖地的黑暗,以及那张在暮色中满脸担忧的脸庞,一一清晰地浮现在谢怀清的脑海里。
“余天云……”他下意识地低喃,声音干涩沙哑。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熟悉的声音立刻在床边响起,余天云听到谢怀清的呼唤,焦急地关切道。
谢怀清猛地偏过头,床边椅子上坐着的,不再是那只挥舞“双马尾”、会反光出金属光泽的蟑螂,而是一个身高大概有一米七多、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活生生的青年。
一旁的余天云正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宽大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斥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看到谢怀清苏醒的如释重负。
余天云真的变回来了,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以人的形态坐在他面前,谢怀清的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我……”谢怀清试图开口,喉咙却火烧火燎般疼痛。
“等等,你先别急着说话。”余天云立刻起身,动作略显笨拙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你昨晚有点脱水,得多补补水分才行。医生说你现在要多休息,脚踝扭伤很严重,有点骨折了,得好好养着,现在还不能乱动。”
就着余天云的动作,谢怀清小口地喝着水,温润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在这个过程中,谢怀清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余天云,看着他略显生疏却无比专注的动作,看着他眼下疲惫的痕迹,一股暖流也悄然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
“昨晚……?现在过去多久了?你……一直在这里吗?”他喝完水,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许多,许多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
“嗯。”余天云放下水杯,坐回椅子上,似乎有些局促,又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们老师昨晚帮忙办手续,又忙着安顿其他学生,我想着总得有人留在身边照顾你吧,其他同学第二天有课也不见得方便……就自告奋勇留下来陪你了,嗐,当时不是说好了,我要好好照顾你的嘛……嗯……我看看时间,现在第二天中午13:00了。”
谢怀清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重重的黑眼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不由得一紧:“13:00……天云,你,你该不会一直没有休息吧?”
“没有没有。”余天云摆摆手,试图轻松一笑,但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单薄,“昨晚……医生帮你处理好伤势,我跟护士帮你换洗衣物之后,我就在一旁睡觉了,就是……总是睡得不太踏实,醒来好几次,总觉得心里哪里不太对劲,所以就还是起来,在你身边待着了……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心里更安心呢,哈哈,真奇怪是吧……”
他没说下去,但谢怀清明白,余天云害怕自己再像当时那样忽然失去意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哟,大家都在呢!怀清,醒啦!我跟星星来看你啦!”刘光标志性的大嗓门刻意压低了些,但依旧充满活力,他提着个果篮,后面跟着一脸平静的齐星。
“感觉如何?”齐星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谢怀清打着厚厚石膏的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活着。”谢怀清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刘光放下果篮,凑近了些,一脸后怕:“你可吓死我们了!找到你的时候,你那个脸色,啧啧,跟纸似的!还有这位……”他转向余天云,眼神里充满好奇和感激,“余同学是吧?太牛了!老师说你那包扎做得特专业!要不是你,怀清这腿估计更够呛!不过,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儿?还没穿……呃……”
刘光及时刹住了车,意识到问下去可能不太礼貌,在心底暗骂自己的嘴把不住门。
余天云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尴尬的红晕,含糊道:“就…碰巧路过,衣服…不小心弄湿了。”
说这话时,他飞快地瞥了谢怀清一眼,谢怀清心领神会,立刻把话题岔开:“老师呢?”
“老师刚走不久,他守到半夜才离开的。”刘光接话,“早上又来了,看你还没醒,说系里会处理好后续请假和作业的事情,让你安心养伤。哦对了,”他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夸张,“你是没看到,老师拍着余同学的肩膀,那个夸啊!说野外急救意识满分,心理素质过硬,是个好苗子!啧,听得我都酸了!”
刘光的话热情又夸张,向来开朗外向的余天云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嘿嘿”一笑,反过来夸他:“我看刘光同学昨晚动作也很迅速啊,非常积极呢,大家都看在眼里。老师虽然没说,但心里肯定也在夸你呢!”
“哎呀哈哈,作为怀清的朋友,我应该做的!”
“你俩倒是恭维起来了,当事人还在这呢。”齐星冷不丁地突然冒出一句话,一如既往地不分对象全方位扫射。在刘光和余天云聊天期间,他在一旁默默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谢怀清,算是无声的慰问。
两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谢怀清看到这番反应,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但投向余天云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几人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起来,多是刘光在说些系里的趣事和后续安排,试图冲淡病房里沉闷的气氛。
而话题也不负他的期望,他觉得越聊越带劲,尤其是这位新认识的余同学,听说也不是他们专业的,可是聊起什么事情、什么梗,他都能很快地接住,并且感同身受地捧哏、插科打诨,奇怪,这是遇到知音了吗,怎么感觉这位同学这么了解自己呢?
当刘光顺口把自己的疑惑,玩笑般地说出口时,余天云和病床上的谢怀清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笑,他搬出自己在心底早已想好的措辞:“怀清经常跟我聊起,你们这两个他要好的朋友呢。”
在二人交换眼神时,齐星的目光若有所思在两人脸上扫了一眼,但并没有多言。
当气氛热闹起来后,余天云慢慢地更多作为一个听众听着,偶尔回应两句,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谢怀清身上,始终牵挂着谢怀清的状态。
刘光和齐星没待太久,怕影响谢怀清休息,临走前反复叮嘱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病房重归安静,余天云像是有点不习惯这突然凝滞的气氛似的,他站起身去关窗,外面阳光正好。
“天云,谢谢你。”看着余天云关窗的背影,谢怀清低声说。
余天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安抚意味的笑容:“谢什么?应该的。”
“谢谢你一直守着。”谢怀清看着他,目光是毫无掩饰的诚恳。
余天云走回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说白了,守着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在溪边,我差点要以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完,但眼底残留的一丝惊悸泄露了当时的恐惧,“现在看到你醒过来,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自己也安心不少。”
谢怀清有些动容,他主动握住了余天云的手,也镇定下了对方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想太多,这都是我的错……你在我身边时,一直都有给我力量。”
余天云听到这话,反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即又很快地抬起来,“好哥们”似的拍拍谢怀清的肩膀:“嗐,你这话说的,这么肉麻呢谢怀清同学,怎么感觉你醒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呢?你之前除了昆虫的话题外,可不会一下子说这么多呢……”
然而,谢怀清却“倒打一耙”,他直白地反问,把自己从醒来开始就察觉到的异样摆在明面上:“是吗?天云,我倒觉得你跟我独处时变拘谨了,是我的错觉吗?”
谢怀清这记一反常态的直球把余天云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愣在了原地,余天云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言语又似乎难以组织成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得救后就一直试图掩盖的东西被人戳破了。
“没想到你看出来了……”余天云挠挠头,发出笑声试图掩饰尴尬,但对着谢怀清那认真的表情,他又不再笑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属于人的双腿、双手,这些他在谢怀清昏迷时,辗转反侧、反反复复确认的能证明他真的变回了人的生物特征。
“你知道的,我……我从一个月前变成蟑螂的那一天开始,就无时无刻想要恢复自己的身体,然而,真到了这一天时……我倒是感觉像梦一般,一直追逐着的目标突然就加速实现了……我刚开始救你的时候还很庆幸自己这副身体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可是当我终于一个人待着,可以好好思考时,我倒是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余天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与无措,仿佛一只迷路的羔羊,他又继续说了下去:“而当你醒来的时候,坦白来说,我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是以蟑螂的模样跟你相处,现在突然变成人了,我倒是有点不习惯起来了……抱歉,我还说自己是社交达人呢,结果搞得你也很尴尬吧……”
真诚报以真诚,余天云将自己心里的念头也坦诚地倾诉出来。不过,他实际也有所保留,昨晚睡不着的时候,他也回忆起为了帮助谢怀清还裸露着上半身就不管不顾地拥抱对方的事情,当时是为了救人的必要之举,可后来仔细一想心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害臊和悸动,他还记得对方身上令人忧心的体温,也记得贴在一起时仿佛同频共振的心脏,这些无名的情愫,统统被他隐去。
而在余天云诉说时,一直专注地看着他眉眼的谢怀清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仿佛在用这份力度传递一种安慰:“没事的,天云,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尽力给你力量的。”
余天云听到这话,心底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刚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风尘仆仆、面容与谢怀清有几分相似的干练女性,身穿一副飒爽打扮,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盒,她一把摘下戴着的墨镜,扫视了一番病房里的布置,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你这学校还是没报错的哈,这病房配置不错,没给咱们怀清委屈!”
“小姨?”谢怀清有些意外,但一想到自己提交个人信息时填的是她的联系方式,心下又了然。
“你这小子,老师都跟我一五一十的说了!”谢雨将保温盒放在病房的桌上,又仔细看了眼谢怀清脚上打着的石膏:“好呀,做个专业实践倒是把自己的脚赔上了。这个就算了,我可听老师说了,你当时最严重的是失温,这你必须得好好反省一下啊。怀清,你自己也知道在野外失温可不是件小事,危险得很!我听到他说这事的时候,我可担忧得不得了哦!”
见到谢怀清深感自责,也像是在反省自己似的低下了头,谢雨又决定不再多说他些什么:“唉,谢怀清,总之你一定要引以为戒!就算再喜欢这一行,也要注意安全。”见到对方用力地点点头,又大手一挥:“好了,先不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吃午饭没?”
“没,没有。”
“太好了,没白带过来!”谢雨麻利地揭开保温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牛肉和西兰花,再揭开一层,是散发着药香的炖汤:“来,骨折了就要多补充点蛋白质、维生素什么的!听到你这事,我还找人专门要了个配方煲汤,可补了,你也要喝!”
谢雨端起碗,正要拿过去给谢怀清,一只手就率先接过了碗,一道活泼的声音响起:“姐姐,我来吧!”
小姨这才注意到一直待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余天云,打量起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学生:“这位是?”
“姐姐您好,我是余天云,是怀清的朋友,昨天……是我和老师他们一起找到他的。”余天云立刻站起身,礼貌地回答,带着点面对长辈的紧张。
“啊!就是你救了我们怀清啊!”小姨的眼睛瞬间亮了,对方的一声声嘴甜的“姐姐”更是让她心里开心得很,她一把握住余天云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在电话里可听到老师说了,还好有你在,怀清才能平安无恙地获救!作为他的小姨,我必须得好好感谢你!”
说着,谢雨又仔细端详起了对方,越看越喜欢,眼神热切,直接把刚要给谢怀清的饭塞到了余天云手里:“还没吃饭吧?姐姐做的这些饭你吃吧,至于谢怀清,先不吃了!”
余天云被小姨这番话和操作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求助般地看向谢怀清。
谢怀清也被自家爱开玩笑的小姨这番动作弄得有些无奈,扶额开口道:“好了,小姨,你就别逗我人家了。”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别紧张哈,余同学。”谢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顽皮,又对着余天云认真地说:“余同学,我刚刚说感激你绝不是玩笑话。姐姐也是考虑不周到,没来得及准备你的饭,但是,我叫外卖也得给你点豪华的一顿!到时候你有空了,也希望有机会能约你出来一起吃顿饭,我再好好向你道一谢!”
谢雨如此真诚的话,余天云也不再推脱,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谢雨为余天云点的饭就到了,她热情地招呼余天云吃东西,病房里充满了家常的烟火气和温情。
余天云在小姨的盛情下,拘谨地小口吃着饭菜,偶尔回应几句小姨关切的询问,脸上渐渐放松下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谢怀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着“妈妈”,病房里轻松的气氛突然戛然而止。
谢怀清看着屏幕上的署名,眼神闪过一丝情绪,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谢怀清,你小姨怎么说你受伤住院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吴岚芳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略显急促的关切,但似乎又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嗯……脚踝骨折,已经在医院处理好了,现在没事了。”听到吴岚芳久违的关心,谢怀清一时间晃了神,耐心地回应她。
然而,这份关心被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又被那一如既往的一通指责代替:
“骨折?!怎么搞的?不是在学校吗?怎么会摔成这样?医生怎么说?会不会影响以后走路?你这孩子真的是一点也不注意的!”
一连串的问题和责备如同预设好的程序般倾泻而出,带着焦灼,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评判,当听到谢怀清说这是因为专业实践上山时意外发生的,话题就这样又绕到了他的专业上:
“……哦我就知道,就是你这个专业害得吧!早就说不要选了,要是别个专业,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学校里,多好!现在你学的这个,都不知道学来有什么用?研究个破虫子还要专门跑到山上,还把自己给折腾骨折了!”
若是以前,谢怀清会觉得胸腔里瞬间堵满冰冷的石块,会忍不住反驳,会陷入无休止的、注定徒劳的争执,只为证明自己,坚持自己的自由与热爱。
但此刻,听着自己母亲熟悉的喋喋不休,感受着右脚踝传来的、真实的、需要他去承受和恢复的疼痛,以及身边小姨无声的担忧和余天云投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急于辩解什么,也没有反驳她那些基于习惯而非真正了解的臆测,以及她一如既往地对他所喜爱的事物的贬低。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有关、却又隔岸观火的叙述。
“妈,”他平静地打断母亲仍在继续的训导,“医生说恢复得好不会有后遗症,小姨在这里照顾我,同学也在帮忙,学校的事情也安排好了,您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吴岚芳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就好……钱够不够?要不要我……”
“够的,您照顾好自己就行。”谢怀清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电话那头,吴岚芳没有听到惯常的争吵,心底反而有种有什么东西失去掌控的莫名恐慌,可她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跟自己的儿子进行没有争执没有训话的聊天,于是她只好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和询问,通话就结束了,病房重归一片寂静。
谢雨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怀清没受伤的腿,眼神复杂,有心疼,也有一丝欣慰。
谢怀清看了看守候在自己身边、在他和母亲通话时就满脸担心与关切的谢雨和余天云,又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感觉心头那根无形的、总是被母亲轻易拨动的弦,似乎第一次真正松弛了下来。
余天云说得没错,醒来后,谢怀清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他终于看到了过去执着于争吵的自己,背后藏着那份依然追求认可的渴望,也终于选择放手,将目光投向身边这些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