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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次拾旧梦 入学和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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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通过了审核,可见政府办事的效率不是一般机构能比。
园林式的学校建筑,增长了无限的学习热情。但大概在这里,竞争也是无比激烈。但仅仅是学习,会比人情世故要好办得多。
立于石铸的校碑前,凝望着“朴茂弘毅,知行卓绝”几个大字,张萍茵只祈祷自己脑子还没锈掉,别给筱玥和她的名额丢脸。
“中央高级学府,”她推推眼镜,呢喃着,“好像高中的名字。”不必多管,校方的刷脸录入机器已然存储她的面容特征,就这样容易地进入了此般与世割裂的处所,落英缤纷,枝繁叶茂,仲夏苍翠欲滴的绿叶于树梢摇曳,筛过阳光星星点点,站在树下,张萍茵的视线被布鞋上斑驳的写影掠走。
暑热未散,扑面的热浪直往眼里冲,走两步眼睛都疼了。感觉在校外时,阳光也没那么刺眼吧。这么想着,眼睛早就眯成了缝,猜想是刷白了的墙把热反射干净了。
铺陈开手中纸质的地图,刚想吐槽学习如此返璞归真,就瞟到这么一行字:“学府地理位置特殊,夏季炎炎高温,建议同学们佩戴墨镜哦。
附加一点,手机的材料特殊,容易在高温下坏掉,不建议在暴露环境下使用哦。
不必担心,室内配备空调。”
“真奢侈。”张萍茵啧啧道,刚还想问为什么电子地图不可以,真没想到学校还考虑了这么多。
真是,处,心,积,虑。
她想对校方翻个白眼,非要把学校建在“地理位置特殊”的地方。可惜她不能。
接下来去哪呢。她把地图朝天展开,以抵挡刺眼的阳光。
哦,要去宿舍放东西,差点忘了这一茬。掂量着沉甸甸的行李,瞅准了位置,她便绕有树荫的小道找宿舍去了。
那么大学校没个引导人。其实走了一路一个活人都没见着,心里开始纳闷。
“老师,请问您知道宿舍楼在哪里吗?”张萍茵回头,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身后。少女粉白色长发梳了两个高马尾,她湖绿色的双目温柔似水。
关键是,把她当成老师了啊。
张萍茵推推落在鼻梁底部的镜片,手指着她正要去的方向:“那边。”
“谢谢老师。”少女笑着离开了。
没想到不过几分钟就又见面了。
再见时少女脸上神情褪去温柔,可以说一点不剩。大概没料到有舍友,一进入单人空间就暴露本性,隔着木门都能清楚听见她和电话里的人在争吵:“到了到了烦不烦啊你,我收东西别打扰我行吗。”
“你有病啊你要来看看我,你刷不了人脸。什么你演我?我马上要被赶出去了你神经啊……”字字入耳,触目惊心。
她无奈地叹叹气,轻叩门扉。里面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我有舍友。”脚步声渐渐。对话的另一头透过免提传来一句“我知道”。
女孩瞪大眼睛探出门外,抬头望着张萍茵,顿时一改嘴脸,亲切道:“老师我刚搬进来也要查寝室吗?”
张萍茵一时语塞:“我是你舍友。”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你是我舍友???”女孩赶忙拉她进来,手机的免提传来低低的笑声,被她立马切了静音,“我天哪你看起来好像老师。”
张萍茵:我看起来很老?
只是面上装得一点波澜都没有:“大概我长得比较成熟吧。”
“嗯对对。”女孩顺着台阶就往下爬。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伸过一只手,四指并拢拇指向上,像“请”的动作:“我叫光翎羽,姑娘贵姓?”
张萍茵马上会意,也伸过手与之交握:“张萍茵。”
松开后两人又各自收拾,光翎羽趁机挑起话题:“张萍茵,你对舍友有没有什么忌讳。”
张萍茵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因为她在发呆:“没有。”
其实是有的。不能太吵,不能太木讷,不能太脏,不能太有洁癖,不能太娇贵,不能……
到最后放宽了些,是人就行。
对方呵呵笑了两声:“我也没有。”
“就是我妈有时候来查寝,不介意她同我唠叨几句吧。”
“你妈是老师?”张萍茵只花了0秒就猜出了话外之意。
对方点点头。
张萍茵于是陷入沉思,卡在了“教师子女,和她成为朋友资源就变多了”和“她有妈妈,还是那么好的妈妈”两个思绪里出不来。
明明最开始并不在乎“妈妈”,可是随着年龄增长,对母爱的渴望不仅没有消淡,反而加深了。就像是她曾经也拥有母爱,后来消失了的那种感觉,不太真切,却日久弥新。
一个手机屏幕闯进了视野:“我们加个好友吧张萍茵,日后好联系。”
“嗯,”她也掏出和初代机似的连手机壳都没套的手机,“微信还是QQ?”张萍茵没想过加好友有什么用,她一辈子认真遇见的人不会很多,珍视的只会更少,到最后忘记她们了一个一个删除,会很怅然若失吧。但是这一次她答应了,反正很久以后忘记了自己上过大学,自己曾拥有室友,忘记了光翎羽这个人,删掉就好了。
对,删掉就好了,不烦心的。
“QQ吧,QQ有意思,微信没什么意思。”
刚加上好友那个人又开始叫了,乐子没完没了:“诶我们开个宠物盲盒吧。”
“张萍茵我抽到了今日份稀有标签。”
“张萍茵,我们绑个学习搭子关系吧。”
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张萍茵的脑子仿佛被光翎羽撬开了,言语如铅地灌进去。
张萍茵觉得自己的名字听多了愈发难听,以后绝对要去改一个。
夜深,光翎羽回教师宿舍了,留她一个人。她临走前已经把出租屋的电,水全关了,这样也不怕浪费钱。
“终于可以享受免费的幸福生活……”她闭上眼,枕在手上躺下。梦有一次袭击了大脑。
是她。仅凭背影,那飘荡着的发丝,一个感觉,张萍茵就认出来了。
“Sushin,你最近过得还好吗。”那个人没有回头,不像上次那样。
张萍茵知道她大概把自己当成哪个什么萨新(Sushin)了。
“我不是Sushin。”张萍茵满眼都是“这人神经病吧”。
“不,你是。”那个人依旧没有回头。
张萍茵沉默了,正好给那个人留出提问的空隙:“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又能怎么样?”张萍茵冷笑着反问。
这次轮到对方陷入沉思了。
“别担心,我回来找你的,不需要太久。”
“你要就在那等着我哦。”
像儿童的宣誓,更何况张萍茵好不容易记下的对方的容貌也有几分儿童的纯稚。
张萍茵厌恶纠缠,但要是拒绝,对方绝对会不同意,逼她同意,以一种十分孩子气的方式。所以她点头了。
对方满意地笑了。至少张萍茵的感觉是这样,她听见低低的笑声,声音慢慢从空灵和尖细变成熟。
张萍茵静止在原地,望着她不断靠近,知道咫尺间的距离。这次脸都没有了。原本期待才扬起的嘴角迅速压了下去。
什么嘛……
“你看起来不高兴。”她摸了摸张萍茵柔顺的后发,尽管短发只有一点点长度。
“你到底是谁。”这是一句命令,命令无脸女立刻全数奉告。
她只是不停摇头:“这真的不重要。”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张萍茵被奇怪的发言噎得无言以对,嗤笑一声:“哦,那萨新你真该醒醒了,你是在做梦你知道吗。”但她清楚做梦的是她自己。
对方显然诧异了,半晌说不出话。
“我不是Sushin,你才是。”她温柔的拨起张萍茵一缕髻发,吻了吻,“一定要称呼的话,还是唤我Alinya吧。”
张萍茵:……
“你有病吗?”她已经维持到最和善的状态了,标定对方为骚扰狂。
按理来说托梦这种不科学的东西不该发生才对。
可是是世界是这样,这种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人,总对着不相干的人述说一厢情愿,不过对方什么都听不懂罢了。
此人一定也是这样,真希望世界上不存在巫术。
她垂眸,睫毛几乎遮住眼睛,俯身与张萍茵平视,像是打量的动作。
张萍茵注意到她眼睛下的泪痣。
那张朦胧又绝人的脸是她从未见过,却又一见如故的。
心跳漏了两排。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我是谁吗?”她很认真地问。
张萍茵咽了口口水,后退着摇了摇头。
对方意外地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松了口气,用妩媚却活泼的声音道:“那也很好,至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会记得任何烦心事。”
“对嘛,都忘了才好。”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划过脑海,张萍茵试图拉住她匆匆离去的衣角,却只握住一团风,嗅地在手心炸开。
“等等……”她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梦中,空灵的就仿佛另一个人。
那么近,那么远……
她猛然惊醒,一切正常。
除了早就揉乱的被衫和奇怪的湿润的脸。
哭过似的,一切都真切得不像梦。
她可以怀疑别人替她做了梦。
从窗户溜进来的风很放肆。她重重地砸闭,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不能有任何不规则的东西打搅我的生活……”眼泪怎么擦都无济于事,不属于她的情感倾泄而出。
“不会的不会的……”她懊恼地发出越来越轻的呜咽,低低地嘶哑着,“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想正常地生活,明明过得足够平淡了,明明刻意不和人来往……”
……为什么生活还是看上去那么糟糕,那么乱……
无序的生活节奏令她焦虑,她又回想起很多痛苦的事,生离死别,可是一个人都不记得了。
她们的脸,他们的脸,没有表情,没有五官,像在笑着,像在怒着,时刻要杀死她的样子。
“讨厌死了,怎么不消失啊……”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无意识地又睡着了。
藏在衣柜里的人蹑手蹑脚地钻出来,看到她凌乱的样子时,也红了眼眶。
她不想躲着,但她同样也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这个看似冷到极点,又脆弱无助的溺水者,也不敢面对过去和她的死亡。
——Sushin怎么死的,她最清楚。
她把张萍茵重新抱回床上,这个人刚刚从床上跌下来也似乎没有痛觉。
毕竟没有什么比乱七八糟、重叠起来的痛苦回忆更伤人心。
她依旧无言,吻了绿色的头发——这是和Sushin最想象的外在,而心其实是一样的。
她不在乎张萍茵,她只在乎这个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的残渣。
目光里夹杂着幽怨,不甘,以及心疼。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翻窗出去了——刚才张萍茵忽然惊醒她都没时间走,也没时间关窗擦除来过的迹象,不然张萍茵测一下窗户上的指纹就暴露了。
可是一般人不会,张萍茵更不可能。
她轻盈地落在楼下花坛里,也就鞋子脏了。
这可真是风水宝地,跳下来一点事都没有。她不禁想。往裤口袋里一伸,掏出套着幼稚手机壳的儿童机,只盯了一眼就打开了拨号。
她对换手机没有丝毫欲望,秉着能用就行,对自己非常潦草,这点倒是和张萍茵一模一样。
“晚上好。”拨号的嘟嘟声响了三下就接通了,她立马意识到对面没睡,于是在问候的那一刻想好了应对对方枪林弹雨的对策。
“我好你……”愤怒的喘息声听起来很沉重,对面在深呼吸多次后,终于有了好脸色,“你干嘛啊。”
“额,我可能出不去你们学校,教师宿舍地址放我。”
“就在一个学校里那么小的地方哪来的地址!”她没回话,对方也沉默了。
“诶不对,你来学校干嘛?”
然后她笑了,低低的笑声有股磁性的魅力:“你才意识到吗。”
“别喷,你先来救我。”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啪声,连这声音都听起来不耐烦。
“她同意了,她说来接你。”
对方并不急着挂电话,而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等着吧,你这不纯胡闹吗,她不骂死你。”
“哦,我等着。”她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身影消失在路灯渐行渐远,渐行渐弱的微黄灯光中,消失在视线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