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凤》憧憧

5、第 5 章

　　大泽下。
　　“怎么样？”
　　一片漆黑的洞穴中，一道低哑的声音问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暗色洞穴的地上无声卷起黑色的风浪，慢慢汇聚成一个轻纱窄袖的身形。
　　“青瑶”对着面前之人鞠了一礼，开口道：“前日……与……相见……景……生疑，后……不可……见……”
　　这人才听了前半段就皱起眉，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的“青瑶”。
　　这人两只眼睛瞳色不一样，一只墨绿一只灿金，这么看着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他伸出一只手端起“青瑶”的下巴。
　　“青瑶”看着前方，目光无神，从右眼眼下到侧颈已经完全腐烂脱落，露出森白的骨头。
　　“不过用了一次就这样了……”那人低低道，一只手按住“青瑶”侧脸，黑色的雾恍如游龙从他心口涌出，沿着手臂钻进了“青瑶”腐烂的皮肉下。
　　“青瑶”右边脸上的皮肉立刻长了出来，黑雾顺着骨头在她身上走了一圈，修补了其他腐烂的地方。
　　那人看着“青瑶”，轻蔑道：“若不是还有用处……”
　　他一挥手往洞穴内部走，“青瑶”则悄无声息退下。
　　洞穴很深，走上小半炷香才能到底，里面放了一个石桌。
　　石桌很粗糙，侧边坑坑洼洼全是小小凹陷，桌面却很是光滑平整，上面是一张棋盘格，棋盘正中放了几枚黑棋子，周边围着一圈幽蓝色的光，光圈里隐隐绰绰，看起来像是一片大湖；黑棋正南的方向上则零零散散摆了几十个白棋子，底下也压着一片蓝光，只不过这里更像一片山峰。
　　在那些白棋中间，有一个淡金色的小点。
　　龙四叔看了那个小点一眼，目光转向石桌不远处。
　　一条黑龙被重重锁链困住压在深坑内，锁链上有长而细的尖刺，尖刺刺破厚厚的龙鳞，在黑龙身上穿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血洞。
　　“三哥……”龙四叔蹲在深坑前，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念了一遍，忽然嗤笑一声，站了起来，俯视着坑里的黑龙，“龙族族长已经将凤凰影接回来了，等我抓回他，你也就能解脱了。”
　　黑龙低低嘶吼，巨大的身躯稍一扭动，就牵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龙四叔一抬手，黑雾从他袖中钻出，瞬息间填满了整个深坑，片刻后黑雾散去后，原本的深坑变成了一处平地，看上去与洞中其他地方殊无二致。
　　龙四叔走到石桌前，看着那个淡金色的小点露出笑容。
　　“影……”
　　只是“子”字还未出口，他忽然一顿，皱眉看向了棋盘一角——
　　那里也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小点。
　　.
　　半个时辰前。
　　“真的是这里吗？曈你有没有走错？”曲星沿着林子走了好久，看着身边的参天大树，觉得它们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要是让他在这去找好几年前待过的地方，肯定不可能。
　　所以他深深怀疑起曈能不能准确地带路。
　　大蛇嘶嘶吐着蛇信，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回来在他面前盘成卷。
　　他们从灵犀山直接飞到了附近最靠近大泽的一个小村子，因为到处都是树，曲星没法再用翅膀代步，只好一路走过来，每每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大蛇就盘成卷让他躺在自己身上。
　　曲星挥挥手，示意自己不累，只是眉间掩不住担忧。
　　大蛇盯着曲星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飞快往前窜去。
　　曲星一时没反应过来，喊了一声“曈”才赶忙跟了上去。
　　曲星没有大蛇那样的优势，跑一会儿还得就下来挡开碍事的树枝，等跟上大蛇，已经是半炷香后了。
　　曲星拿开横在面前的最后一根树枝，入眼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泽。
　　“这儿？”曲星走近湖岸，问道。
　　大蛇吐着蛇信点头。
　　曲星怀疑地看着他，“在哪……”
　　他话还没说完，大蛇的尾巴突然缠上了曲星脚踝，身体大张迅速缠上曲星，曲星猝不及防，双手被困无法动弹，嘴里刚冒出一个“你”，就被大蛇带着侧身一倒，摔进湖里。
　　曲星：“@￥……#￥”
　　.
　　龙四叔看着棋盘上忽然多出来的一个小点，沉默着。
　　身边黑雾汇聚，“青瑶”垂着头出现在角落。
　　无声的寂静充斥着洞穴，龙四叔一动不动，像是睁着眼陷入了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道：“去看看，若是能，便抓回来。”
　　“青瑶”和黑雾立刻消失在原地。
　　.
　　第二日一大早，鴻就和螭离一起等在小院的门口。
　　青晟一推开门看到他们，立刻反手按上房门。
　　螭离张望道：“夫人呢夫人呢？”
　　青晟：“还在睡。”
　　鴻板着一张脸，眼神却透出戏谑。
　　青晟什么也没说。自回到大泽开始，苏景就好像总爱躺在床上休息，青晟几次小心翼翼去摸他的脉，却什么也摸不出来。
　　“二叔回来了？”青晟问。
　　鴻收回不正经的目光，微微低头：“是。大长老让您去一趟议事厅。”
　　“嗯。”青晟侧头看了一眼房门，“螭离你陪着小景，问问他昨日‘瑶儿’跟他说了什么……不要让他发觉了。”
　　螭离吃了一惊，刚要问他“瑶姐姐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就被鴻一把捂住嘴。
　　“是。”鴻答道。
　　螭离把后面的话囫囵咽了下去，差点没噎死，点点头：“哦。”
　　两人看着青晟离开，鴻又跟螭离嘀嘀咕咕半天，才把它放进去。
　　苏景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夫人。”螭离摇着尾巴落在苏景膝上，因为是第一次套话，有点紧张。
　　苏景伸出手，准确摸到螭离肉嘟嘟的鼻子，“你见到……”
　　螭离甩了甩尾巴，以为他又要问族长去哪了，都准备好按照鴻教的告诉他族长去找瑶姐姐了，再顺势问问他昨日与青瑶说了什么，没想到苏景问的却是：
　　“你见到瑶儿了吗？”
　　他这么直接问了，螭离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尾巴下意识就收了回去，笔直地摊在被面上。
　　“啊……瑶姐姐……”螭离大大的眼珠子四下转动，好半天才想起鴻教的，“瑶姐姐在山下，和阿婆阿叔他们一起住了……瑶姐姐前两日还来找你了，那时我们还未回来……”
　　他这么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通，苏景却是什么都没说，睁开眼将它的尾巴缠在手指上，“嗯”了一声又问道，“议事厅附近可有什么果树？”
　　螭离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没完成青晟交代的事就干脆不管了，道：“没有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夫人要摘果子吗？螭离知道哪里有最甜的果子，螭离带夫人去……”
　　“嗯……”苏景心不在焉道。
　　.
　　“走。”曲星矮着身子从树林间穿过，大蛇无声跟在他身边。
　　方才他们一起倒入湖中，却没有落入水里，而是掉到一处树林。
　　这里大概就是大泽之下的境外域了。
　　“你……”曲星意外，他还没想到曈能把他带进来，“曈，你……”
　　话还没说出口，曲星察觉到身边似有若无的杀气。
　　林子里天光黯淡，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丝丝缕缕渗出。
　　曲星立刻闭了嘴，以眼神示意大蛇快走。
　　可是刚走出不过几步路，四周黑色的雾气立刻浓了起来，几乎遮住了曲星的视野，曲星立感不妙，本想伸手去抓大蛇，靠近的下一刻却反手把它推了出去。
　　大蛇骨碌碌滚出去，“砰”一声撞上一棵树，曲星侧翻到另一边，落地时手中握着两只短匕。
　　在他们中间，两只冒着黑气的龙头骷髅咬着泥土抬“头”。
　　稀疏的树林已经被黑雾填满，曲星看着弥漫的雾气，没有一刻犹豫，起身就要往前飞奔，嘴里同时对大蛇道：“跑！”
　　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肯定没法应对当下的局面，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找到苏景，没必要把命留在这。
　　大蛇应声跟上，曲星拽下颈间的玉佩，捏在指尖召出一团火，火光炽热，驱散了挡在眼前的黑雾。
　　而在他们身后，“青瑶”的身形在浓雾中影影绰绰浮现，两只眼珠微微抬起，凝视着前方。
　　她几乎无声道：“抓回去。”
　　随着她话音落下，身边黑雾涌动，更多的龙头骷髅从浓雾里钻出，朝前飞去。
　　曲星半跪在地，侧着身用短匕卡死了咬上来的一只龙头骷髅的上下颌，他的左手刚才被一只藏在黑雾里的龙头骷髅咬伤脱臼，垂在身侧，只剩一只手跟眼前的骷髅拉锯。
　　大蛇一直挥舞着长尾将追上来的龙头骷髅打碎，奈何骷髅碎了还能重新拼回去，还原如初，他们身上的伤口却在不断增加。
　　曲星抿了一下唇，尝到了从额头流到嘴角的血。
　　这些骷髅不下死手，只是不停地攻击来消耗他们的体力，这一点曲星能明显感觉到。
　　可是为什么呢？他来这里只是担心父亲，想看看他是否安全，还有……
　　曲星皱眉，忽然想到天凤的请求。
　　在幻境即将崩塌的时候，天凤请求曲星去一趟大泽找到苏景，让他收下天凤留在灵犀山中的那副躯壳。
　　这话听起来挺完整，但现在仔细想想，在幻境中看着裂谷变为大泽时的间断，如果不是天凤一句话的间断，而是两句话之间的间隔呢？
　　“……我想让你去一个地方。”
　　这才是天凤对曲星真正的请求。
　　而恰好曲星刚听天凤说完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一来到境外域就被袭击……这是否太巧了一些？
　　曲星觉得自己被坑了。
　　他就这么一走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被卡住的龙头骷髅立刻反应过来，整个头侧着扭了一周，令曲星本能松开了短匕，短匕从骨头间掉出去，龙头骷髅没了限制，直接一口咬上了曲星的手腕。
　　“嘶！”
　　骷髅牙齿尖利，直接刺穿了曲星腕骨，鲜血立刻就落了他半身。
　　另一边的大蛇看见，幽绿的眼瞳立刻变得血红，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碎了挡在面前的龙头骷髅，然后以最快速度窜到曲星身边。
　　曲星被那一下咬得眼前模糊，两只手都彻底没法动弹了，身上本来被刻意忽视的伤痛都一股脑扑上来，他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了。
　　朦胧之间，他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下一刻，竟然被人抱在怀里。
　　他从小到大只被一个人抱过，但那是在很小的时候了，长大之后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小孩了，不需要再让人护在怀里了。
　　但他其实很怀念那样的感觉，因为抱着他的人怀里很温暖，令人安心。
　　可这个怀抱不一样，它是冰冷而陌生的，奇怪的是曲星并不抗拒。
　　就像经年日久陪在身边的某个人。
　　曲星额角的血流到眼睛里，他眼前有淡淡的血色，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眼前人的面孔。
　　“曈……”
　　——那是在灵犀山上，两次他以为是幻觉的一张脸。
　　曈抱着曲星，珍惜地蹭了蹭他。
　　可是下一刻，他动作一顿，抱着曲星的手松了开来。
　　曲星错愕。
　　原本被他挂在曈身上的玉佩被咬碎，身边没有一点光源，曲星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了曈慢慢远离的嘶哑叫声。
　　“曈？”
　　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曈？”
　　而至消失。
　　曲星支撑不了身体，滚到地上，化成了一只满身伤痕的青凤凰。
　　青凤凰翅羽斑斑脱落，像褪去一层碎裂的壳，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绒羽。
　　“曈——！！！”
　　暗黑色的森林里，凤凰嘶鸣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说

　　(づ￣ 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