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凤》憧憧

4、第 4 章

　　“……星儿？”
　　“嗯？”迷迷糊糊中，曲星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小星儿？”
　　“嗯？父亲……”
　　那声音忽然不再叫他，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我有那么老吗”——这话在曲星听来倒是清晰得很。
　　“小星儿，快起来，不然就错过啦。”
　　话音刚落，一阵白光闪过，曲星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入目就是满目疮痍的大地。
　　曲星一句“谁啊？”卡在喉咙里。
　　视野之内是一处缓坡，曲星站的地方是缓坡最高处，往下能看到一片连绵的村庄，村庄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子，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土地也被翻起，村庄边上的树林倒塌碎裂，虬枝和根交错，朝天露出充满恶意的笑。
　　曲星看着这些，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出了。
　　“小星儿？”
　　耳边传来那道声音，曲星转过头，看到了一只鸟。
　　说鸟或许不准确——那其实就是一团流动的光，没有阳光那么刺眼，是一种很柔和的颜色，囫囵捏出了一只鸟的样子。
　　“你是？”
　　“你不认识我？”光鸟道，很惊讶的样子，“你父亲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那可太令人伤心了。”
　　曲星：“……”
　　这莫不是父亲的哪个情人？
　　“嗯……非要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光鸟又道，“你也可以叫我父亲——或爹。”
　　曲星：“！！！”
　　看曲星的心情不再那么沉重，光鸟笑道：“你真有意思。”
　　曲星：“……”你真吓人。
　　“我和你父亲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光鸟原本浮在半空，此时却落到了地上，一边只能看出大概轮廓的翅膀轻轻扫着身体，像一只优雅的鸟儿在梳理羽毛，“我生于扶桑之下，在万物初蒙的时候就存在了……小星儿，你知道整个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的感觉吗？”
　　曲星不知道，但他明显听出光鸟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盘腿坐在光鸟身边。
　　“那时我很孤独，每天都幻想着能有人来陪我，想啊想啊，也许神明——如果真的存在神明的话——祂听到了我的愿望，广袤无趣的大地上开始有了各种生灵，很可爱，但也很脆弱。”
　　“那时候的世界不像现在这样有太阳东升西落，因为我的存在，所有生灵都必须在无边无际的光中生活，他们见不到黑暗，从未曾想过停下来休息、让自己喘一口气，所以他们的生命都很短暂。”
　　“我想神明是不乐于见到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灵们这么快死去的——所以祂得让我死去……”
　　曲星茫然地随着光鸟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村庄。
　　“可我由运而生，是天赋的命，哪那么容易死去？”
　　光鸟叹息道，“……所以祂创造了一场灾难。”
　　原本安静的村庄中忽然传出一声怒啸，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残碎的村庄中呼啸升起，长长的身躯扭曲翻腾，将原本已经残破不堪的村庄撞得更加粉碎，黑云压境，大地横裂千里，一直蔓延到天边。
　　而天外之处，另一道同样的怒吼应声而和。
　　那光鸟望着远处恍若地狱临世的景象，轮廓几变，停在一个颀长的人形模样。
　　曲星忽然想起来了。
　　苏景并不是什么都没和他说过的，在记忆里，苏景曾经跟他讲过上古时期有关一只凤凰陨落的故事，大致是说因凤凰反抗神意导致魔龙降生毁灭世界，然后不得不用自己的灵魂来补救，曲星刚开始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还觉得挺有趣，但是苏景大概是没有一点讲故事的天赋，常常说着说着就会停一段时间，讲的语气也像死水一样一点波澜都没有，曲星还没听完就直接睡了过去，这才半天没想起什么来。
　　如果那故事对应的是现在发生的事，那黑色长影大概就是故事中的“魔龙”了，而身边这位……
　　曲星道：“你是……天凤？”
　　“啊，”天凤欣慰道，“看来你父亲他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的。”
　　曲星心里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
　　也没有多靠谱。
　　魔龙几乎将村庄夷为了平地才离去，曲星和天凤从缓坡下来，沿着破碎的石子路往里走。
　　曲星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倒塌的房屋，他从小在灵犀山长大，见过最可怕的事也不过山下小镇里几个少年为了一场蹴鞠的胜负而大打出手，第一次直面这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里……”曲星发现了埋在泥里的动物残骸，却没有看到人的尸体，便问道，“这里没有人吗？这不是个村庄……”
　　天凤道：“都被吃掉了。”
　　“它们只吃人，因为当时……我与人的关系最亲近。”
　　曲星沉默片刻，道：“前辈给我看这些是想说什么？”
　　天凤听了他的称谓，“嗯”了一声，笑道：“你可比你父亲有礼貌多了。”
　　“给你看这些，”天凤道，“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曲星“忙”字还没出口，忽地天色一变，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扫过天空，将那些暗沉的黑云全都扫除，大片灿金色的辉光洒了下来，他身边的村庄废墟一瞬间全都消失，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黑色焦原。
　　“你父亲应当说过，我是如何压制这些黑龙的吧。”
　　曲星转头，看着那团光忽然变得黯淡，不过几息之间就连轮廓都难以看清，像是融化在了万里金光之中。
　　远处，一片巨大的裂谷横贯在金光之下，裂谷的边沿像伤口一样流出暗红色的岩浆，顺着山势涌入谷中，数不尽的黑色巨龙被看不见的结界困在裂谷里，挣扎翻涌，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自天边鸣啸而来，浑身裹着烈火，在岩浆将黑龙吞没的那一刻随着一头扎进岩浆中。
　　曲星脚下的大地震动，裂谷闭合，一声巨响在谷中闷闷炸开，无形的声浪差点将他掀翻。
　　天凤在背后托了曲星一把——他的身形似乎随着裂谷闭合又清晰了一些。
　　“我将自己的魂魄割离肉身，构出‘境外域’，将黑龙都封在了里面。”
　　曲星问：“为何不直接杀死它们？”
　　“我做不到，”天凤说，“它们是神创造出来的，我杀不死它们，只能将它们都困在一个地方。”
　　“那若有一天，封印失效了，黑龙会跑出来吗？”
　　“会……”天凤转向他，“这就是我想让你帮我的。”
　　“你父亲留下了一魂一魄在这山山顶的小屋中，想借由这一魂一魄告诉你一些往事，让你留在灵犀山中，也顺便保护你，但被我横插了一脚。”
　　“他想你平平安安留在山中，可我……”
　　曲星一愣。
　　天凤的声音忽然断了，后半句被吞没在无形的雾中。
　　曲星看着天凤抬起了头往天边看了一眼。
　　这幻境由苏景的一魂一魄构成，撑不起这么长的故事，将要到头了。
　　天凤一把按住了曲星的肩膀。
　　曲星朦胧听到他说：“……我想让你去一个地方。”
　　眼前的景象霎时迸裂，脑中像是被什么一敲，昏头晕脑中，曲星又见到那处裂谷，看着它随着山移海转，聚成高山，又塌陷落为雨林，最后流年聚水，成了一片大泽。
　　曲星只看了它一眼，下一瞬，一阵刺痛传来，眼前只剩下黑暗。
　　“去找苏景，告诉他……”
　　被黑色吞没之前，曲星听到天凤说，“冗长生岁，吾已厌倦，山下那副骨，就留给他吧。”
　　.
　　曲星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大蛇立刻窜上前。
　　曲星头上满是冷汗，一只手按住额角，回忆那梦中种种。
　　在醒来之前，天凤将苏景想要告诉曲星的那些事，或者说记忆，补给了他。
　　天凤割魂之后，留下了的躯壳被埋在了一座山的山巅，随着山体震动渐渐沉入地下，苏景在来到灵犀山之前就一直在找天凤的这副躯壳，后来在灵犀山感觉到躯壳的存在，便在这里定居下来。
　　他在给曲星的记忆里说明这副躯壳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希望曲星能留在灵犀山保护它。
　　就如天凤所说，他给曲星这些记忆是想让曲星能平平安安待在山中——那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苏景知道自己此行会有危险？
　　还有，天凤为什么要留那副骨给他？那副凤凰骨有什么用？
　　曲星蜷缩着身体坐在床上，思索得入神，没注意到大蛇一直试着往他怀了钻。
　　“额？怎么了？”曲星揽住大蛇，才想起来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大蛇大概急坏了，“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沉了不少，身形也不显眼地长长了一些，好像这一场跨越时空的梦磨去了曲星身上一些东西，让少年不知不觉间成长了。
　　“我睡了几天？”曲星问。
　　大蛇轻咬了一下曲星小指——这是曲星教他的，要回答几的时候就咬一下曲星对应的手指。
　　“五天……”曲星道。
　　五天，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曈，”曲星对大蛇道，“你知道大泽吗？”
　　大蛇幽绿色的瞳孔直视他，细长的蛇信“嘶嘶”伸出。
　　曲星最开始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伙伴，直到十岁那年，在小镇上闲逛时捡到了从南边来的大蛇。
　　而大泽就在南边。
　　“乖，”曲星摸了摸大蛇的头，“我们去找父亲。”
　　横跨南北的夜空中，一道光影闪过。

作者有话说

　　(づ￣ 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