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凤》憧憧

2、第 2 章

　　北有灵犀，山泉相绕，四季如春；其栖百兽，天灵地生。
　　南有大泽，云雾相缭，踪影难寻；其有真龙，万神供奉。

　　灵犀山上。
　　待到日色渐消，曲星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摸到了一旁卷成一团的大蛇。
　　昏迷前的记忆回笼，曲星慌忙起身跑到石室外，他本是不报什么希望了，可意料之外的，石室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他记得昏迷之前是看到石室门开了的，虽说没有亲眼看见那个黑袍人进去，但他这么大费周章跟踪自己到灵犀山顶来，不就是为了找曲星口中的“友人”吗？
　　有可能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找错人了，就走了，走之前还友好地带上了门？
　　曲星觉得自己要是会这么认为的话一定是疯了。
　　他才走到石门前，就发现门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闪烁。
　　那正是曲星融在门上的绒羽碎片所化。
　　那是几个正楷小字，颜色比曲星原来的还淡，似乎怕被谁看到——
　　无碍，勿追。
　　看着这几个字，曲星砸吧了两下嘴——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苏景一直都是个不大爱说话的性子，做什么都无所谓，好像什么都懒得放在眼里，一般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跟曲星商量，自己悄没声地解决了就算过去了——这次也是这样，自己要被人掳走了都不跟曲星说。

　　得亏曲星本身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否则必定会被他气死。
　　曲星无奈，觉得自己一腔担心就是自寻烦恼。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昏睡的大蛇那走，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石门上的字发生了变化——那几个字笔直的横竖渐渐扭曲，往中间靠拢，瞬息之间拢成一团，仿若一滴水珠从门上渗出，“休”地窜进了曲星的后背。
　　曲星抬脚的动作一顿，脑中仿佛被人用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敲，意识立刻模糊起来。
　　曲星：“……”他最近怕不是撞了太岁了。
　　昏过去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之前的那张脸。
　　.
　　南方大泽。
　　就如人世间所流传的歌谣，广阔得望不到边际的大泽终年都有云雾缭绕其上，在大泽比较靠近边沿的地带有数不清的参天巨树从暗色的水中长出，浑身上下挂满了藤蔓和根须；中心则有几座浮岛，在阳光照射和云雾的衬托下，美若仙境。
　　浮岛并不相连，中间都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几座小些的岛簇拥着中间那座。
　　青晟落在了中间最大的那座浮岛上。
　　岛上修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几乎占了大半座岛，里面却空旷得很，安静的连人走路的声音都觉得刺耳，而且大宅的装饰也十分清新脱俗，与大家文化崇尚的雅致内敛不同——这儿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珠宝黄金，看久了容易瞎。
　　青晟带着苏景进了卧房，看了眼床榻，一时之间竟然不大想松手。
　　可再不想也得松，青晟将苏景安置在榻上，盖好被褥，还细心地压好被角，才进里间换了身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苏景仍安睡着，而屋门外多了一道影子转来转去。
　　青晟走到榻边，看着苏景安睡的侧脸，冷峻的侧脸柔和了下来，然后伸手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戴在了他腕上。

　　螭离在门外不停地转来转去，好悬没把自己给转晕过去，紧闭的大门才打开。
　　青色小龙立刻欢呼起来，嘴里一边叫着“主人主人”一边将灵巧的身体打了个拐，折成“之”字形从青晟肩侧游了过去。
　　青晟眼疾手快捏住了螭离的尾巴，同时一只手一扫，悄无声息关上了门。
　　“螭离，不可。”
　　“唔唔唔……”螭离把自己抻成了一根笔直的筷子，肉乎乎的鼻头与门面间仅仅隔着一张薄纸的距离，可是它却一点都没法再往前了，“呜呜主人，螭离想夫人了，你让螭离见见夫人吧。”
　　青晟将螭离扯了回来，一按他额心，螭离立刻变成了一块剔透的玉石。那玉石上满是复杂的纹路，起伏之间隐约能看出是一条无角龙的形状。
　　玉石不甘心地在青晟掌心左摇右晃。
　　“二叔那有什么消息吗？”青晟问道。
　　螭离想装死，被青晟看了一眼才慢吞吞地从嘴里“吐”出一张纸。
　　纸皱成了一团，上面还沾了少许玉屑，青晟展平，就见上面写着：无果。
　　这种简单明了的传书不是他那个暴脾气的二叔能写得出来的，大概他又一次找不着人后就回去发了一通脾气，经人提取重点后才传给青晟。
　　青晟收了纸，指尖在无角龙玉上一抹，螭离又生龙活虎地窜了出来。
　　它在青晟身边游来游去，听他道：“我回去看看，你照顾好小景。”
　　“好的主人！”螭离立刻欢快道，飞进房门之前，它猛地一顿，对着青晟疑惑道，“主人你这么现在穿这身衣服？”
　　青晟现在穿的衣服和前面那件朴素的黑袍几乎可以说是两个极端——现在穿的是件广袖圆领长袍，胸口袍面上绣着暗色的龙纹，广袖边也滚着银线，内敛奢华又不俗气。
　　这是苏景最喜欢的青晟的几身衣服之一——因为其他衣服都是单一的黑色或墨绿，只有为数不多的这几件绣有银线，亮晶晶的深得他意——一般在开大集会的时候才会穿出来彰显一下威仪。
　　青晟紧绷的嘴角一僵，一言不发走了。
　　螭离没头没脑地游了进去。
　　.
　　苏景刚一睁眼，就感觉到了扣在腕上的东西。
　　那东西长得很像一个玉镯，只是比玉镯要纤细不少，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摸起来非常光滑，有一点软，而且很凉，搭在苏景腕骨上，在被褥里捂了这么久也没热起来。
　　苏景从床上坐起来，一直在房间里游来游去的螭离立刻窜了过来。
　　“呜呜呜夫人螭离好想你啊。”螭离一溜烟窜进了苏景怀里，尾巴缠在苏景脖子上。
　　龙族体温偏低，冻得苏景一颤。
　　苏景把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寒冰围脖”取下来，笑眯眯地对螭离说：“螭离，好久不见啊。”
　　“呜呜呜。”螭离又把自己给缠了回去。
　　苏景：“……”
　　安抚了好一会儿，螭离才冷静下来，盘在苏景枕边用尾巴揉眼睛。
　　“青晟呢？”苏景问他。
　　他闭口不问发生了什么，好像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主人回去了，族里有事要他处理。”螭离打着嗝说着，用尾巴缠住苏景的手腕——它怕苏景又一次消失不见。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可能有几十年了——那一天是苏景和青晟大婚的日子，龙族到处都挂着红绸和喜灯，庆祝这对璧人结礼。
　　可是仪式刚刚过半，就出了乱子。
　　刚刚接任族长的青晟不知为何发了疯，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人把苏景送离了龙族。
　　大婚仪式直接取消，青晟消失了一整天，再出现的时候浑身都是污血。
　　而苏景至此也下落不明。

　　苏景安慰地拍了拍它的背。

　　此后几天，青晟也一直没出现，也不知道他去办什么事，忙得好像完全忘记自己还掳了个人放在这。
　　直到五六天后，苏景才见到他。
　　大宅的周围种了大片的梧桐，这是苏景最喜欢的树，呆在浮岛上无聊，他就带着螭离到梧桐林里走走。
　　那天天色已经暗了，在林子里走了一圈，走得螭离直打瞌睡，吵着要回去，苏景也打算休息了，一转身，就见回去的小路上站了个人。
　　“嗯？”苏景故意道，“这是谁啊？”
　　螭离困得不行，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主人……”
　　青晟沿着小路走过来，牵起苏景的手。
　　苏景歪头看他。
　　“回去吧。”青晟道。
　　他语气自然地好像苏景只是饭后出来走走消消食，夜深了他来找他，而不是分别了几十年后的重逢。
　　回了房间，苏景窝在被褥里也开始打瞌睡，青晟把螭离收进袖子里，对他道：“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回境外域。”
　　大泽之中其实并无真龙。
　　所有龙族都居住在藏于大泽之下的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就像现世的一个镜面投影，除了龙族外没有任何生灵，是存于此境之外的。
　　没人知道为何龙族会被剥离在现世之外，龙族内也只有族长和几位长老知道这件事，苏景是诞生在境外域内唯一的非龙族，若非在成为族长夫人的前一天被几位长老告知此事，他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此间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几十年前苏景被送走，是通过青晟离开的境外域，之后两人失去联系，苏景就再也回不去了。
　　“嗯。”苏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青晟垂下眼，见他没有让自己留下的意思，转身想往外走，却听身后的苏景忽然道：“星儿怎么样了。”
　　青晟脊背一僵。
　　他知道苏景说的人是谁——他们容貌何其相似，青晟很容易就能猜出灵犀山顶那个少年和苏景的关系，苏景会在乎他很正常。
　　哪怕他一点也不想让苏景在乎他。
　　“我会派人看着他的。”青晟道。
　　“嗯，”苏景懒洋洋道，“多谢。”
　　青晟握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的。他想。
　　哪怕几十年来他也曾在意过别的什么人，他从今以后也是我一个人的了。

作者有话说

　　(づ￣ 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