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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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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凤放血放得人都要干了,余光瞥见那俩人还在墙角卿卿我我,有心吼两声吐槽这两个没良心的,奈何割魂线水泼一样密集打来,没力气也分不了神,只能作罢。
他在密密麻麻的割魂线中穿梭,也发现了之前苏景想到的那个问题,正努力慢慢靠近金乌,速度虽不快,也距离金乌不远了。
金乌站在大阵边上,那块地附近刚好没落下火焰,也没火烛照明,一片黑暗,金乌身影掩在暗色里,说不出地阴森可怖。
天凤看见他这样,不知道想起什么,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落了下去,盯着金乌的眼神也黯淡了些。
他记忆里的金乌,不是这样的。
金乌看着几步之外的身影,模糊的面容与苏景有几分相似,看得他心中恨意不断翻涌,如沸腾岩浆滚滚,借身形遮挡从身后大阵中抽出一根割魂线,在天凤分神的瞬间退开一步,割魂线破风刺出,毒蛇一般咬向天凤眉心,天凤立刻侧身避开,却还是慢了一瞬,被割魂线穿过肩膀,钉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天凤嘴角溢出鲜血。
被割魂线刺穿时他脑中嗡嗡作响,切身体会了一把被人扒皮抽筋——或者更甚的痛苦,曲星这副身体究竟还是太年经了,十几年的光阴怎么都比不上这群老东西经历过的摧折,天凤身上疼得想杀人泄愤,心里却还有闲情想着小东西这么多年都是经历了什么,以前可是被石子划破了爪子不把苍山顶闹翻天誓不罢休的,现在怎么这样了都能一声不吭忍着?
——还有金乌。
天凤看着面前不远处目光阴翳的人。金乌解决了一个麻烦,正想去解决另一个,就听天凤咳了两声,道:“金乌……”
金乌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了,听到这两个字无甚反应,可是刚踏出一步,又鬼使神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天凤半跪在地上,被割魂线穿过的那侧肩背贴着岩壁稍稍拉高,半边侧脸爬上奇异的纹路,眉毛和眼角泛着淡金色的温润光泽,像朝阳东升的第一缕金光,瑰丽非常。天凤冲他笑了笑。
金乌冷静到麻木的表情第一次产生了变化。
就像一个无悲无喜的面具不小心裂了一个角,但已经足够让人窥探到内里深处柔软与无措。
“凤凰……”
金乌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是你……吗?凤凰?”
他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失而复得时那么欢喜,又怕这只是因为自己魔障太深,上天垂怜的一场梦。
“是我啊,”天凤始终直直看着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金乌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了你好久啊,凤凰……”金乌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凤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他因影生而消亡,可是归根到底,是谁让他生影?
“没关系,”天凤道,“我不怪你。”
金乌又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
天凤沾满鲜血的往横贯肩头的割魂线上一握,凤凰火霎时沿着割魂线一路蔓延,顺着来路窜向金乌,被天凤诱导走近的金乌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火焰已经顺着他垂下的袖角燎了上去,金乌这才回神,立刻抽手离开,同一时刻却听后右侧传来风声,金乌又抽出一根割魂线,以毫厘之差挡在背后——偷袭不成的青晟不得不收手回撤。
金乌注视着天凤,咬牙道:“连你也要阻止我吗?!”
天凤不答,牵起火丝又往金乌扑去,只是这次数量少了很多,旁侧青晟压下身窜了过来,五指成爪抓向金乌脖颈,金乌立刻抽身后退,密密麻麻的割魂线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墙一般拦住两人,下一刻却被火丝烧穿。
“金乌,”天凤道,“我早就已经死了,也不想再活了,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安息吗?”
“安息?”金乌摇摇头,“不,怎么会。”
“可是啊,”他笑道,“只要你活过来了,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活着有什么不好的?”
他虽然在笑,目光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
他一手蓦然向下一扯,千万根割魂线从大阵中被扯出,落雨一般钉在三人四周,青晟被迫往后撤离,天凤却在洞窟角落,避无可避,正要直接扑向金乌,一转眼,却见原来金乌站着的位置哪还有人影,天凤霎时侧身,却还是被突然闪身出现的金乌一脚踹中腰腹,“砰”一声撞塌了岩壁。
“咳……”
金乌掐着天凤的脖颈将他提离地面,天凤的咳嗽立刻被堵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你当我一直不出手,”金乌语气森然道,“是当真怕了你们?”
接着他又无缝切换出一幅温柔嘴脸,“乖,等你回来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凤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金乌一愣,接着脸色唰然变白——
身后正对侧,凤凰火从大阵一角轰然而起,以燎原之势瞬间铺满整个大阵,火光冲天,将洞窟照得亮如白昼,苏景隔着大阵,遥遥注视着他。
“苏景!”金乌唰然越过半个洞窟的火焰,双目具变成灿金色,割魂线再次随他扑了上去,如降世恶鬼般袭向苏景。
青晟立刻要冲上前为他挡下金乌的攻击,可是刚一动作,却见满目金丝从无数割魂线空隙里刺出,直冲他而来——
青晟一时愕然,竟然下意识没能躲开,金丝环绕着他一根根钉进地面,组成一个金丝笼,将他生生困在原地。
苏景刻意背对着青晟,他带着腕链的手被完全划开,斑驳血迹从大阵一直蔓延到脚边。
金乌带着全力一击,却在半空中一颤,只见原本朝向苏景的割魂线像是发了疯,一个个转过头打向同伴,有如活物一般将之缠绕翻滚,金乌一时不察被一根割魂线擦过耳侧,动作一顿,立刻又被迎面而来的割魂线穿身而过,钉在了熊熊燃烧的地面。
天凤落在苏景身边,以眼神问他:阵法改完了?
苏景点点头。
不仅改了,还“策反”了一部分割魂线为他所用。
金乌没了割魂线几乎就没了攻击力,天凤扶着苏景肩头,大半个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看了远处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青晟一眼,问苏景:“我这算不算棒打鸳鸯?”
苏景后撤一步,道:“别废话了。”
天凤立时往地上倒去,苏景听见一声叹息,下一刻,一股比满洞火光更刺眼的光芒从曲星身体内抽出,化作一只通体灿金的凤凰,那凤凰与苏景一模一样,只是羽尖并非黑色,而是比血更鲜艳的红,在巨大洞窟顶端盘旋一圈,被困在黑雾中的魂魄碎片像是找到了归宿,在凤凰羽翅抚过的瞬间纳入他的身体。
收拢最后一点碎片,凤凰仰头长鸣,最后看了一眼苏景,接着一头扎进了大阵火光中。
金乌发出一声惨叫,皮肉燃烧起来,冒着滚滚黑烟,苏景走到他身边蹲下,五指一抓,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龙四叔残存的魂魄。
但是不行。
金乌究竟是上古造物,比肩神明,哪怕只留下这一缕执念,也不是他们轻易能对抗的。
苏景轻轻叹了口气,抓起的五指改为下压,钉在金乌身上的割魂线便渗入大阵,接着手腕一翻,一根割魂线又从大阵中央抽出,准确钉在苏景眉心,却是不穿过去,反而用力一扯——
直接把苏景余下残缺不全的魂魄全都勾了出来!
残魂一离体,立时化作点点华光,在大阵的吸引下没入各个方向,恰恰便是之前金乌控制天凤残魂落下的位置,被改写的大阵忽然崩散又重组,形成一个更复杂的底下的岩层支撑不住大阵重组时产生的巨力,即刻碎成了齑粉,大阵便脱离地面缓缓升起,又慢慢收拢,套在苏景与金乌身上。
真是的。抽魂的痛苦极其难捱,苏景深深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本来跳个火海就行的……
然后“砰”地一声大阵轰然炸开,无法直视的光扫荡过整个洞窟,接着如无物般穿过洞壁,抚过荒野漫林,青山白河,在整个境外域炸开一面璀璨的琉璃盘。
“啪”,天边传来无人闻的碎响,束缚龙族千万年的镣铐在这一刻解开。
苏景想回头看一眼,奈何实在没力气,身躯渐渐随风散去,没入尘土。
“叮铃”一条如血赤红的腕链落在地上——
洞壁上的火烛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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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龙族。
鴻站在灵犀半山腰那栋小屋门前,隔着一扇门跟青晟汇报:“大长老问过了族人们的意见,他们觉得自己对现世不熟悉,也在境外域呆习惯了,不打算离开……”
小屋四周寂静,鴻停了话头——青晟已经把自己关在这将近一个月了。
那日大泽下直至大阵焚毁,鴻都还在其他洞窟里转悠,倒是遇到了被重重锁链困在地洞里的青瑶,从她那得知大泽下的空腔全有赖于龙血撑着,然后又在她的指引下找到昏迷的大蛇以及通往中央洞窟的路,一进去,就见到将自己盘成一圈的青晟。
他将硕大的头颅埋在盘曲的身躯中,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封闭姿态。
鴻无论怎么都扒不开他,到最后还是因为要将地洞里的青瑶放出来,青晟才恢复人形跟着他们离开。
大水轰隆隆填满洞窟,大长老叫来近半族人把洞窟通向外面的通道堵上,忙活大半天,一上来青晟就来向他卸任族长一职。
大长老没有立刻同意。龙族天性摆在那里,龙族族长本身也没什么权利,只是一个凝聚众心的图腾与象征,他只让青晟先继续担任着,等出现找到合适的继位人再说。
青晟听了点点头,转头把自己关了起来。
鴻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去——曲星和大蛇都在山下族人那住着。
大蛇倒还好,受了点伤,不轻不重的,除开差点被抽魂精神气比较差,休息几天已无大碍。
但曲星就比较惨了。
先是刚进入境外域时被龙四叔的人偷袭重伤,就回来之后还没好好休息一阵又被天凤附身打了一架,魂魄不稳加失血过多,足足昏迷了半个月,今早才堪堪醒过来。
他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脑袋里还晕晕乎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人——
曈肤色比曲星深一点,肌肉虬结,穿着一身不知道是谁给他搭配的衣服——简单利落,深色短打,就是不太合身——胸口露出了一大片肌肤——正端着用龙族众人七手八脚送来的草药熬成的药汁走到曲星面前,小心翼翼捧给他。
曲星继续打量。
曈像是看懂了他的目光,道:“天凤,魂魄,给了我。”
他还不太会说话,这么半个月里和龙族族人相处学了一点,勉勉强强能表达,但常常表达不出个所以然来。
曲星点点头,“嗯”了一声,明白他的意思是天凤离开前把那一缕残魂给了他,让他魂魄完整了,才能保持人形。
那药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闻起来酸酸涩涩不太明显,喝起来却苦得曲星想骂人,好在他已经试过一次了,没什么负担,闭上眼,一脸赴死的表情灌了下去。
这次曈却在他放下碗时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放了个橙黄剔透的东西。
曈道:“果子,糖。”
这是龙族里一种果子做的糖,族里小孩不喝药时就用这个哄他。
曲星料想这是他从谁那要来的,二话不说塞进嘴里,顿时感觉好了不少。
曈不太熟练地笑了笑。
这时正好鴻从门口走了进来。
“感觉如何?”他对曈道。
“没有,事。”
鴻点点头,看了曲星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片刻,只好道:“节哀。”
他说的是苏景,曲星藏在被褥下的拳头不由自主握紧。
两人目送鴻离开,曈让曲星躺下,自己坐在床边把玩他的头发。
过了半晌,一直面对着墙的曲星忽然转过身,抱着曈的腰,将脸埋在他腹间,“我觉得苏景没有死。”
曈摸摸他的头,“嗯。”
又月余,青晟终于在大长老一天八次的“劝说”下踏出了山腰小屋,族中无事,大长老便让青晟去藏书阁清扫、修补破损的书籍——美名其曰静心。
清扫第二日,摇着尾巴的螭离来帮忙,却意外打翻了几卷书,在那几卷书放置的原位置,有一张书笺。
螭离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青晟小心翼翼捧起那书笺,按在胸口,像是拥住一个等了一生的人。
——未满之期,故人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