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凤》憧憧

11、第 11 章

　　苏景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不上不下地异常难受，他在迷蒙中忍不住咳了两下，不料吐出一口血，硬生生把自己吐醒了。
　　一睁眼，就见到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呦，小东西，许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苏景闭上眼，想再晕一会儿。
　　天凤自以为潇洒地对着苏景笑，但他忘了他现在霸占着谁的身体，用这张脸对苏景笑，怎么看怎么怪异。
　　好在苏景了解自己儿子，想他再胆大包天也没胆子这么叫他，又听闻那逗弄的语气，一时像是回到了万万年前的苍山顶——
　　那懵懂无虑，却已经在记忆模糊了的岁月，
　　他看着天凤，很久很久，眼中种种情绪沸腾翻涌，又慢慢平息。
　　“……臭鸟，”苏景扯起一个笑，“你原来长这样……”
　　当然不长这样，他现下占了曲星身体，用的自然是曲星的脸。
　　“……”天凤嘴角一抽，郁闷地想，还挺像自己，嘴巴真毒。
　　苏景道：“你怎么……还没死？”
　　这关头下，天凤也不考虑他是不是在咒自己了，道：“没死透，苍山下的骸骨被你年年用魂魄养着，残存这么一缕意识，想死也死不了。”
　　苍山，也即如今的灵犀山，苏景自在山体中找到天凤骸骨，年年寒冬都要上山顶打坐，以魂养骨，等着找齐魂魄后复活天凤。
　　“这么一个破骨头架子，”天凤道，“也就你稀罕。”
　　苏景想翻个白眼，奈何没力气。
　　“嘘，”好在天凤也无意再说下去，小心看着外头，道，“外面那个姑娘是你小姑子？她好像快被打死了。”
　　天凤以前和人最亲近，学了不少人类礼教，过去这么多年也仍熟悉，不知道在曲星脑子里翻到什么，道：“还是叫小姨子？”
　　苏景终于翻了个白眼。
　　“无碍，那不是我……”苏景把嘴里的“小姑”咽下去，“那不是青晟的妹妹，只是一个傀儡，瑶儿应是躲在别的洞里了。”
　　“嗯……”天凤刚开了口，什么都还没说，就听外面柔声道，“苏景，你在哪？”
　　苏景：“……”

　　发现苏景不见的那一刻，金乌的脸色可以说是比恍若死人的“青瑶”脸色还差。
　　他发现自己做的这个傀儡竟然不听话，让她看门却阳奉阴违地将不知道什么东西放了进来，导致大阵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他怎能不恨？
　　金乌一把掐起“青瑶”，不顾她下意识的挣扎，直接将人狠狠掼在石壁上。
　　“轰”一声响，石壁小小塌了一点，等烟尘散去，金乌脸色又是一变。
　　陷进塌岩里的，根本不是什么“青瑶”，而是被他放在其他洞窟里的“流风”！
　　他将流风魂魄遣去拖住龙族族长，留下躯壳制成傀儡来控制魂魄，现在傀儡一损，身在龙族的魂魄定然会出意外，甚至说不定会完全消散，没人拖住龙族族长，若是被他找了过来，想要给苏景换魂，定然难上加难。
　　金乌面色几度变幻，最后竟然定格在一个温柔的表情，搭配龙四叔儒雅的外表，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他轻轻道：“苏景？”

　　苏景不是很想理他，想来也知道金乌现下走投无路，已经疯了，才会以为这样苏景会回应他。
　　若说刚意识到他是金乌时苏景还只是迷迷糊糊觉得那只灿金瞳孔的眼睛意外熟悉，现在思来想去半天，再加上天凤以一刺激，苏景对这人也有了一点印象。
　　那是苏景才刚诞生，屁大一点，啥也不会，就知道踩着天凤在苍山上到处乱跑，只是偶然撞见过另一只臭鸟在苍山满林翠绿里偷看他的那只臭鸟。
　　但那毕竟是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又被天凤扔到境外域自生自灭，记忆一度丧失，苏景对那只金乌已经没了多少印象，只是一直记着他双璀璨的眼睛。
　　“金乌，”苏景问天凤，“莫不是你姘头？”
　　意料之外的，一向不正经的天凤竟然认认真真道：“不算。”
　　他道：“只是一场遗憾罢了。”
　　苏景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听他又说：“小东西，我和金乌，不死不休，帮我杀了他吧。”

　　.

　　鴻最先赶到手下找到的地方，那是一个洞口，嵌在满是碎枝的地面，洞内漆黑，竖直往下，不知道通往哪里。
　　但漆黑洞口，有微热透出。
　　龙族血冷，对这稍高一点温度异常敏感，青晟一言不发越入洞内。
　　鴻看着他下去，犹豫片刻，将肩上昏睡的螭离给了手下，说要是其他人过来就让他们跟着下去，他则守着洞口，然后自己跳了下去。
　　往下落了一会才踩到地面，鴻摸了一把，是坚硬的岩石。
　　青晟在几步外，这下面的结构显然十分复杂，刚进来不一会儿就遇到了分叉口。
　　鴻走上前，与青晟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分头往两边去。
　　也许上天感受到了青晟的迫切，循着热度和渐渐明亮的火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洞窟，青晟很快就到了中央最大的洞窟。
　　只是刚一靠近，迎面就是一股腾腾杀气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厉喝：“小心！”
　　青晟眼明手快一个侧身避过，割魂线擦着他的发丝钉入岩壁，千钧力道震得洞窟微颤。
　　青晟一转眼，看见了不远处蹲在洞壁边上的苏景，心下不由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侧脸也缓和下来。
　　“小景……”
　　天凤在青晟进来的时候就与金乌交上手了，他割破了手掌，血落之处燃起簇簇火焰，苏景身上沾到了他的血，没着，但看着也挺狼狈，他沿着岩壁过来，一靠近青晟，就被他用力拥进怀中。
　　苏景被这怀抱勒得骨头疼，之前天凤将他强行带离割魂线时受的伤不轻，但还是忍住了咳嗽，也回抱他，温存了一会儿，就轻轻拍了拍青晟，让他松开自己，毕竟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麻烦。
　　青晟面对眼下状况什么也不问，苏景看向洞内，他此时站的位置距离聚魂大阵最远，能看到大阵上纷扬的火焰，但那火焰与大阵阵体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并未烧到大阵，只稍稍阻隔了阵体上不断窜出的割魂线。
　　天凤滴血成火，又从火里抽出无数灿金的火丝，割魂线一旦被缠上就会即刻崩散，但天凤终究只是一缕寄存在曲星身体里的意识，曲星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凤凰血脉也不纯，这么不断放血，脸色很快变得苍白，而龙四叔一直站在大阵边沿，只靠着源源不断的割魂线攻击天凤，自己则没受一点伤。
　　看似强到不需要他出手，但苏景却想到另一种可能——金乌无论干什么都是操控残魂傀儡去做，自己只一直隐于幕后，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思及此，苏景下意识碰了碰身边的青晟，刚一触上他冰凉的手背，却是动作一顿。
　　青晟看着他。
　　苏景感受到他的目光，抿了抿唇。
　　他一直不希望青晟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凤凰具神性，有通灵之能，早在这一年大雪纷飞，苏景上灵犀山顶闭关，其实就隐隐感觉到有故人会来找他。
　　但同时，他也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或者说天凤影的消亡。
　　但苏景不信。
　　他敛骨聚魂妄图复生天凤，虽是逆天之为，但并非不可能。
　　且复生一事他不过充当中间人，只是为天凤找寻失散的魂魄，具体复生之事与他并无关系，他又怎么会死？
　　直到窥破“龙四叔”的阴谋。
　　天凤之前与他藏在小洞窟时说，他与金乌断然不能同存于世，不是金乌死就是他亡，但事实上他们本来早就不该存活了。
　　他要苏景杀了金乌，之后再将他彻底杀死——
　　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而代价，是苏景的命。
　　因为天凤魂魄不全，需要天凤之影来补，将完整魂魄归于天地，它才能真正安息。
　　——可他不想让青晟看到自己死去。

　　青晟看着苏景愣了片刻，忽然微微侧过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青晟还是看到了，微微错愕——他看到苏景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揩，却被苏景不着痕迹躲开。
　　苏景拉着他的手，强迫自己说话：“四叔……咳，”他清了清堵住的嗓子，道，“四叔设了个阵，想复活一个人，我要阻止他。”
　　青晟不应声，只皱眉看着他。
　　但苏景面上已经恢复平静，青晟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泪光都是他的错觉，听他道：“你先帮我牵制住他，最好能靠近他，将他从阵旁引开，我去想个办法改阵，到时看我信号，把他推进来……杀了他。”
　　苏景说完，状似疑惑地看他：“怎么？”
　　青晟沉默片刻，道：“好，我帮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景心里一沉，就听他道：“……等你做完了想做的，跟我回龙族，与我结礼。”
　　苏景道：“好。”
　　可是他刚一转身，只听身后传来“噗嗤”一声响，下一刻，青晟掰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吻了上来。
　　苏景眼前一花，同时腕上熟悉地一紧。
　　他听青晟道：“这是我的心，你先替我保管，之后再找你要。”说完趁苏景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加入天凤。
　　苏景看着腕上小了一圈、紧贴着皮肉的赤红色腕链，沉默地往大阵走去。

作者有话说

　　(づ￣ 3￣)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