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余日尧

9、第 9 章 明德职院计

　　明德职院计算机系的公告栏前，林以沫踮起脚尖，手指掠过一张张泛黄的海报，最后停在"蓝海科技实习生招募"的公告上。

　　海报边角卷曲着，联系电话被人用圆珠笔涂改过，但"人工智能算法岗"几个字依然清晰得刺眼。她摸出手机拍下照片，打算进入这家公司实习。

　　"别白费力气了。"班长王磊嚼着口香糖经过，学生证在胸前晃来晃去，"去年咱们系去蓝海面试的，全在技术面被刷下来了。人家可是行业龙头，哪看得上专科生？"

　　林以沫没有说话，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磊看林以沫没搭理他，撇撇嘴也走了。

　　到了面试的那天，林以沫很早就起来，并化了一个妆，这样会显得她很重视这场面试。

　　排在许多人的后面，她发现大多数都是本科生，专科生很少。

　　林以沫第三次抚平简历上的折痕，排队等候在蓝海科技的展位前。她今天特意借了苏婉的米色西装，袖口还留着没剪干净的线头。

　　"下一位。"

　　机械的女声响起时，林以沫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洇湿了简历一角。招聘主管扫了眼简历上的学历，指尖在学历栏轻轻一叩："我们研发岗只要本科生。"

　　"但我的项目经验..."林以沫急忙翻开作品集，环保大赛的获奖证书在塑封膜里闪着金光。

　　"下一位。"

　　走出面试场地时，春雷在天边翻滚。林以沫蹲在花坛边整理散落的简历，雨滴砸在纸面上，将"精通机器学习"的字迹晕染成蓝色泪痕。

　　"以沫！"苏婉举着伞跑来，"陈教授找你，说蓝海科技的人看了大赛录像，想约你明天面试！"

　　雨幕中，那团被揉皱的简历突然舒展开来，像朵意外绽放的花。

　　蓝海科技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林以沫数着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车辆。会议室门开时，她差点打翻茶水杯。

　　"林同学对吧？"技术总监陈明递来一份保密协议，"听说你能在树莓派上跑YOLOv5？"

　　白板上的算法题像一道悬崖。林以沫捏着马克笔的手微微发抖，忽然听见手机在包里震动。锁屏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京大团队获创新创业大赛金奖》，配图里许易的侧脸一闪而过。

　　笔尖突然有了生命。她写下最后一行优化代码时，发丝间粘着的樱花瓣正巧落在时间复杂度分析的括号里。

　　"有意思。"陈明摘下眼镜擦了擦，"但专科生要走特批流程，实习期只能给八成薪资。"

　　"我可以。"林以沫脱口而出，又急忙补充，"我是说，我能证明自己值全额。"

　　电梯下行时，她终于点开那条新闻。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才发现许易手里拿着的商业计划书封面，印着熟悉的垃圾分类图标。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明德职院的操场，毕业季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林以沫坐在宿舍床边，手里捏着一份录用通知，纸张边缘已经被她紧张的手指揉出了褶皱。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苏婉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蓝海科技给的只是实习岗位，转正机会还不确定呢。"

　　林以沫将通知单抚平，上面的"月薪3500元"几个字格外醒目："但这是行业龙头，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家里需要钱。"

　　"你爸妈知道吗？"

　　"今晚告诉他们。"林以沫深吸一口气，将通知单小心地放进包里。床头的日历上，"专升本考试"被红笔圈出，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

　　傍晚回家的公交车上，林以沫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思绪飘到去年夏天。那时候许易还经常发消息给她，分享他在研究的算法问题。后来联系渐渐少了，只有偶尔的朋友圈点赞，证明彼此还在关注着对方的生活。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沫沫，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

　　简单的家常话却让林以沫鼻子一酸。父母经营的小超市生意越来越差，却从不在她面前抱怨。这份工作机会，或许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家里的餐桌上，糖醋排骨冒着热气，父亲罕见地开了一瓶啤酒。林以沫知道这是个好时机。

　　"爸，妈，我有事要说。"她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那份通知单，"我拿到了蓝海科技的实习机会，下个月就可以..."

　　"实习？"父亲的笑容凝固了，"那专升本考试怎么办？"

　　"我想先工作。"林以沫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眼睛，"蓝海是行业龙头，发展前景很好。而且..."她顿了顿，"家里需要这份收入。"

　　"六个月。"林以沫竖起手指，向父母展示自己画的甘特图，"我只需要工作六个月就能拿到实习证明，剩下四个月可以全身心备考专升本。"

　　父亲推了推老花镜，仔细审视女儿手绘的日程表。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工作时间、学习计划和备考冲刺阶段。超市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在林以沫熬夜做出的规划上。

　　"白天工作，晚上学习？你身体吃得消吗？"母亲担忧地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

　　"蓝海科技有员工宿舍，通勤时间很短。"林以沫指着图表解释，"而且实习期不用加班，我有充足的时间复习。"

　　父亲放下图表，长叹一声："沫沫，专升本才是正路。你小姨单位去年招聘，专科生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爸，时代不一样了。"林以沫打开手机，展示蓝海科技官网的招聘信息，"你看，他们更看重项目经验和实际能力。我如果能转正，起薪就有六千多呢。"

　　超市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几位顾客走了进来。父亲起身去招呼，背影有些佝偻。林以沫突然发现，父亲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

　　"妈，"她压低声音，"超市的租金...是不是又涨了？"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强颜欢笑道："小孩子别操心这些。你爸就是嘴硬，其实可为你骄傲了，昨天还跟王阿姨炫耀你得了环保大赛奖呢。"

　　林以沫鼻头一酸。她知道父母经营这家小超市二十多年，如今年纪大了，竞争不过连锁便利店，生意越来越差。如果她能早点工作...

　　"就这么定了吧。"父亲突然走回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放在女儿面前，"六个月实习，到期必须辞职备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爸还没老呢。"

　　林以沫猛地站起来，撞得柜台上的记账本都滑落在地。她一把抱住父亲，闻到熟悉的烟草和日化品混合的味道。"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入职第一天，林以沫站在蓝海科技大厦前，仰头望着这座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在镜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眯起眼，数着自己将要工作的十八楼窗口。

　　"新来的实习生？"前台小姐姐核对着名单，"林以沫...啊，分到AI研发部了，这可是热门部门。"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林以沫的手心沁出了汗。她想起许易曾经说过，蓝海的AI团队在国内数一数二。如今她竟要成为其中一员，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实习生。

　　"各位，这是我们新来的实习生林以沫，明德职院的优秀毕业生。"部门主管陈工简单介绍道，"小林，那是你的工位，先熟悉环境，下午参加新人培训。"

　　工位比想象中宽敞，配备双显示器和高配电脑。林以沫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碰坏什么贵重设备。隔壁工位的男生头也不抬地敲着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算法让她既敬畏又兴奋。

　　"那是李工，正在赶项目，别介意。"一个圆脸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我叫张婷，去年来的实习生，刚转正。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中午食堂里，林以沫被张婷带着认识其他同事。大家听说她来自明德职院，表情都有些微妙。

　　"专科生能进我们部门挺少见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直言不讳，"你参加过什么项目吗？"

　　林以沫握紧筷子："我主导开发过一个垃圾分类智能识别系统，获得了高校环保创新大赛华东区一等奖。"

　　"哦？用了什么算法？"对方立刻追问。

　　"最初用YOLOv3，后来改进为轻量化的MobileNetV2结合自定义网络层..."谈起技术，林以沫的眼睛亮了起来，详细解释着自己的优化思路。

　　渐渐地，周围讨论代码的声音变小了，几个资深工程师也转过头来听她讲解。当她说出在有限算力下达到92%准确率的创新方法时，黑框眼镜男生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

　　"有点东西啊。"他递过名片，"我是算法组王锐，有空聊聊。"

　　回到工位，林以沫发现电脑上已经装好了开发环境，任务管理系统里分配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参与智能客服系统的意图识别模块优化。虽然只是边缘性工作，但能接触到核心代码库，已经超出她的预期。

　　下班前，陈工突然召集全体开会："有个重要消息，我们即将与极光互动展开深度合作，他们开发的游戏AI引擎将整合进我们的智能云服务..."

　　极光互动？林以沫心头一跳。那不是许易的公司吗？她装作不经意地翻看会议资料，果然在合作伙伴介绍页看到了许易的照片。比上次见时更成熟了，西装革履，目光沉稳中透着锐气。

　　"下周三对方团队会来公司技术交流，相关项目组做好准备。"陈工的话让林以沫心跳加速。

　　下班路上，林以沫鬼使神差地多坐了两站地铁，来到京州大学校门口。夕阳下的校园依旧那么熟悉，她甚至能指出哪栋是许易曾经带她去过的实验楼。保安警惕的目光让她不敢久留，但回程的地铁上，她一直想着许易会不会参加下周的交流。

　　狭小的员工宿舍里，林以沫将许易送的《算法之美》放在床头。翻开扉页，那句"给最优秀的林以沫"在台灯下格外温暖。她轻轻抚过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下这句话时许易的心情。

　　"我会证明你的眼光没错。"她对着虚空说道，然后打开电脑，一边啃面包一边研究分配到的代码任务。

　　京州创业园，极光互动办公室灯火通明。

　　"蓝海那边确认了下周三。"周毅转着椅子滑到许易身边，"你真的要亲自去？这种技术对接一般我去就行了。"

　　许易头也不抬地调试代码："这个项目很重要，我想亲自把握技术方向。"

　　"得了吧，"周毅促狭地笑了，"我打听到林以沫就在AI研发部实习，你是冲着人家去的吧？"

　　许易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巧合而已。"

　　"装，继续装。"周毅夸张地摇头，"两三个月没见了，打算怎么'偶遇'啊？要不要我帮你制造机会？"

　　"不用。"许易合上笔记本，"顺其自然就好。"

　　话虽这么说，回家后许易却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深蓝色衬衫——林以沫曾经说过喜欢他穿这个颜色。

　　周三早晨，林以沫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到公司。她特意化了淡妆，换上新买的浅灰色职业套装，甚至在电梯里反复练习着"好久不见"的表情。

　　"今天这么正式？"张婷好奇地问，"哦对，极光的人要来是吧？听说他们创始人超帅，还是京大研究生呢。"

　　林以沫假装整理文件，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九点整，前台打来电话说合作方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工走向会议室。

　　透过玻璃墙，她一眼就看到了许易。他正在和白板前的技术总监讨论什么，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空中划出弧线，那是他讲解复杂概念时的习惯动作。一年不见，他的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气质。

　　"发什么呆呢？进来啊。"陈工回头催促。

　　林以沫的脚却像生了根。现在进去算什么？前女友？老朋友？她还没想好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我...我去准备一下演示材料。"她仓皇逃离，躲进了茶水间。

　　双手颤抖着接水时，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明德职院的实习生都这么不专业吗？会议开始了还在摸鱼。"

　　林以沫猛地转身，水洒了一地。许易就站在两米外，嘴角挂着似曾相识的浅笑。

　　"许...许总好。"她结结巴巴地说，职场称呼脱口而出却又立刻后悔了。

　　许易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专业微笑："林同学好。"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下班后有空吗？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没等林以沫回答，周毅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许易！技术总监找你确认架构图！"

　　"六点，不见不散。"许易快速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林以沫站在原地，手中的纸杯早已捏得变形。

　　一整天，林以沫都心不在焉。会议上许易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着偷看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写字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下午的技术演示环节，她甚至把两个模块的名称说反了，引来同事诧异的目光。

　　五点五十分，林以沫在洗手间反复检查自己的妆容。镜中的女孩眼睛明亮，双颊绯红，哪还有半点职场新人的冷静自持。

　　"冷静，林以沫。"她对自己说，"只是老朋友叙旧而已。"

　　可当她推开咖啡厅的门，看到许易独自坐在角落，阳光透过落地窗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许易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

　　"好久不见。"许易轻声说，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还是加双份糖，对吧？"

　　林以沫眼眶一热。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