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余日尧

6、第 6 章 差距与决心

　　京州大学计算机楼301教室，离公开课开始还有十分钟，林以沫和团队成员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她不断调整着坐姿，总觉得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

　　"放轻松，"王导员低声说，"你们是正式报名的旁听生，有权利坐在这里。"

　　林以沫点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教室前方的投影屏上显示着今天的主题：《机器学习算法优化》。她昨晚预习到凌晨，还是有一半多的内容看不懂。

　　"听说这门课是研究生级别的，"张浩凑过来小声说，"我们真的能跟上吗？"

　　林以沫刚要回答，教室突然安静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教授走上讲台，身后跟着三个助教——最后一个进来的正是许易。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目光扫过教室时在林以沫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今天我们讨论梯度下降算法的优化。"教授敲了敲讲台，"先回顾一下基础概念。"

　　林以沫赶紧翻开笔记本。前半小时她还能勉强跟上，但当教授开始推导公式时，她就像掉进了湍急的河流，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水流冲走。周围的学生频频点头，时不时提出专业问题，而她连问题都听不明白。

　　"这个问题，有没有同学想尝试解答？"教授在白板上写下一道优化题目。

　　教室陷入沉默。林以沫盯着那道题，连题目要求都看不懂，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许易，你来吧。"教授点了名。

　　许易从容地走上讲台，拿起马克笔。他的推导行云流水，每一步都简洁明了，甚至补充了教授没提到的几种变体解法。

　　教室里响起赞叹声，有人小声说："不愧是ACM冠军。"

　　林以沫望着台上的许易，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之前的许易，和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许易，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课铃响起，林以沫还沉浸在思绪中，直到苏婉捅了捅她的胳膊："王老师说我们可以去请教许学长。"

　　许易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耐心解答的样子像个年轻的教授。林以沫站在人群外围，不敢上前。

　　"林以沫。"许易突然叫她的名字，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王教授说你们有问题要讨论？"

　　"啊...是、是的。"林以沫结结巴巴地说，"关于我们环保项目的模型优化..."

　　"跟我来实验室吧。"许易收拾好资料，"其他人问题发我邮箱，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教室，许易的步伐明显放松了许多："第一堂研究生课，感觉怎么样？"

　　"像听天书。"林以沫老实承认，"你讲的那部分是我唯一听懂的地方。"

　　许易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因为我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计算机实验室比教室小很多，但设备先进。许易给每人倒了杯水，然后直接进入主题："展示一下你们的项目进展？"

　　张浩打开笔记本电脑，演示他们的垃圾分类APP。许易认真观看，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当演示到模型优化部分时，他突然喊停："这里，你们用的损失函数有问题。"

　　他拉过键盘，快速调出几行代码："看，这个参数设置导致梯度消失。应该用这个替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重组。

　　林以沫凑近屏幕，发丝垂落在肩头。许易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钻入鼻腔，她突然意识到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赶紧后退一步。

　　"改好了。"许易转向她，"要试试吗？"

　　在他的指导下，林以沫亲手调整了几个参数。重新运行后，准确率提升了3个百分点。

　　"太神奇了！"李思思惊呼，"我们折腾一周都没解决的问题..."

　　许易笑了笑："有时候只需要换个角度思考。"他的目光落在林以沫身上，"你很擅长发现问题，只是缺乏一些系统训练。"

　　这句话像一束阳光照进林以沫心里。她鼓起勇气问："我们...能常来请教你吗？"

　　"周三下午我一般有空。"许易递给她一张卡片，"这是我的邮箱和电话，有问题随时联系。"

　　卡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右下角印着XY两个字母。林以沫小心地把它放进钱包最里层。

　　回校的路上，团队气氛活跃了许多。只有林以沫沉默不语，手指不停摩挲着那张卡片。

　　"怎么了？"苏婉撞了撞她的肩膀，"得到学神私人联系方式还不开心？"

　　林以沫摇摇头："我在想，要怎样才能真正缩短差距..."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而不是永远需要别人拉一把。"

　　那天晚上，林以沫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宿舍后，她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别忘了看第三章的课后习题，对你们项目有帮助。——XY】

　　她立刻翻开教材，果然在第三章找到几道与模型优化相关的习题。许易连这都记得...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温暖从心底升起。

　　接下来的两周，林以沫像着了魔一样学习。除了上课和团队讨论，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专升本考试日期越来越近，她必须在比赛和学习之间找到平衡。

　　周三的辅导成了她最期待的时刻。许易总是准时在实验室等他们，耐心解答每个问题。渐渐地，林以沫的问题越来越有深度，有时甚至能提出让许易思考片刻的见解。

　　"你进步很快。"某个周三结束后，许易罕见地评价道，"比很多本科生都强。"

　　林以沫的脸"唰"地红了："因为有好老师。"

　　"不，是你自己的努力。"许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学历只代表过去，能力才是关键。"

　　这句话成了林以沫的动力源泉。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技术方案，熬夜调试代码成了家常便饭。每当想放弃时，想起许易说这话时的表情，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力气。

　　某个深夜，林以沫在图书馆赶项目报告，突然收到许易的短信：【还在学校？】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嗯，在图书馆赶报告。】

　　【等我五分钟。】

　　林以沫还没反应过来，许易已经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实验室刚忙完。"许易递给她一杯咖啡，"看你灯还亮着。"

　　他们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夜风微凉。许易听她讲述项目遇到的困难，偶尔给出建议。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时不时点头。

　　"其实..."林以沫突然说，"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们的起点。"她盯着手中的咖啡杯，"像今天课上那道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许易沉默了一会儿："我第一次参加ACM，连初选都没过。"

　　"真的？"林以沫难以置信地抬头。

　　"真的。"许易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时候我连动态规划都写不利索。花了三个月，每天刷题到凌晨两点，才勉强达到校队水平。"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此刻的许易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学霸，而是一个也曾经历过挫折的普通人。

　　"所以，别急。"他转向林以沫，"你比当时的我强多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以沫心里某个紧锁的门。她突然觉得，那条看似遥不可及的路，也许真的能一步步走完。

　　回宿舍的路上，林以沫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经过计算机楼时，她听到一阵争吵声从开着的窗户传出。

　　"...你最近怎么回事？"一个陌生的男声质问道，"每周三雷打不动地跑去教那几个专科生，我们组的项目你倒是不上心！"

　　"我有分寸，赵城。"这是许易的声音，比平时冷硬许多，"不影响正事。"

　　"正事？"叫赵城的人冷笑，"马上要交稿的论文你改完了吗？导师问起来我都替你兜着！"

　　"明天就改完。"

　　"许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赵城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个专科女生是挺漂亮，但值得你浪费时间吗？她连基础课都没学全！"

　　林以沫僵在原地，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闭嘴。"许易的声音骤然降温，"她的学习能力和专业素养比你带的几个本科生都强。再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行行行，你高尚！"赵城讥讽道，"等保研资格评定的时候，看导师是看重你的善心还是学术成果！"

　　一阵桌椅碰撞声后，脚步声向门口逼近。林以沫赶紧躲到柱子后面，看着许易怒气冲冲地走出大楼，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宿舍，林以沫辗转难眠。赵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许易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帮助他们，而这些时间本该用来做更重要的学术工作...

　　第二天，她给许易发了条短信：【这周的辅导能取消吗？我们团队要准备期中考试。】

　　许易很快回复：【好，有需要随时联系。】

　　接下来的两周，林以沫刻意减少了联系频率，问题都攒到一起才发邮件询问。每次收到许易详细的回复，她既感激又愧疚。

　　"你最近怎么不去京大了？"苏婉一边吃午饭一边问，"许学长不是答应继续辅导吗？"

　　林以沫戳着碗里的米饭："他也很忙，不能总麻烦人家。"

　　"不对劲。"苏婉眯起眼睛，"该不会是...你听到什么闲话了？"

　　在林以沫的沉默中，苏婉猜到了大概："刘芸又散布什么谣言了？"

　　"不是刘芸。"林以沫叹了口气，把那天听到的争吵告诉了苏婉。

　　"所以你就主动疏远？"苏婉不可思议地问，"你问过许易的想法吗？"

　　"这还用问吗？"林以沫苦笑，"他队友说得对，我确实在拖累他。"

　　苏婉突然站起来："等着，我去打个电话。"

　　半小时后，林以沫的手机疯狂震动。来电显示：许易。

　　她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喂？"

　　"林以沫。"许易的声音有些急促，"我们需要谈谈。今晚七点，明德图书馆门口，可以吗？"

　　"我..."

　　"拜托。"许易罕见地用上了请求的语气，"就这一次。"

　　林以沫的心软了下来："好。"

　　挂掉电话，她看向得意洋洋的苏婉："你干什么了？"

　　"只是给某个关心你的人提了个醒。"苏婉眨眨眼，"别谢我。"

　　夕阳西下，林以沫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图书馆门口。她不断排练着要说的话，却怎么都觉得不合适。

　　"来得真早。"

　　许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我..."林以沫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易直接打开文件袋："这是专升本考试的核心考点整理，我根据近几年真题分析的。"他递过来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重点部分标红了，蓝色是易错点。"

　　林以沫接过资料，翻了几页就震惊了——这根本不是简单整理，而是近乎重编了一套教材，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和详解。有些页边还贴着便利贴，上面是许易工整的字迹："这部分常考大题""注意区分这两个概念"...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写着简单的三个字："相信你。"

　　林以沫的眼眶突然发热："你...你熬夜做的？"

　　"不算什么。"许易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疏远了吗？"

　　在许易平静的注视下，林以沫把那天听到的对话和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说完后，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赵城的话不代表我的观点。"许易的声音很坚定，"我帮你，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因为看到了你的潜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教你的过程，也是我重新梳理基础知识的机会。事实上，这学期我的算法课成绩比上学期还高。"

　　林以沫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许易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别自作主张地替我做决定，好吗？"

　　夜风吹乱了林以沫的头发，也吹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她抱紧那叠资料，郑重地点头："嗯。"

　　"周三还来辅导吗？"

　　"来！"

　　许易笑了，眼角浮现浅浅的纹路："那周三见。"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以沫将那张写着"相信你"的便利贴小心地贴在笔记本扉页。无论前路多难，她都会证明，这份信任没有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