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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双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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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听欢阁,便被漫天飞撒的花瓣雨淋了满身,飞仙台歌舞笙箫、熠熠生辉,一派天宫的欢乐景象。
不见靡靡,只见风雅。
蹙了蹙眉拂去衣衫上的落花,卫玉祯向着阁楼幽深处走去。
二楼雕花木柱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两个圆滚滚的发髻上缠着飘逸的月白绸带,髻间插着银丝编的铃兰花饰,像春日里最鲜活的两团花骨朵。
还好还好,没被看见。邬纾舒了一口气。
卫玉祯一进听欢阁,他就看见了他,连忙火急火燎地遮躲。其实根本没必要,且不说距离远,就是这副打扮,谁能认出来是他?越在意的人越草木皆兵。
“纾儿,过来。”殷缡一本正经发号施令道。
鸡皮疙瘩起一身。拼命忍住涌到嗓子眼的火气,邬纾假笑着回到桌旁站立。有一美人坐在殷缡大腿上,正捻着鲜嫩樱桃往他嘴里送。
抿了抿嘴,邬纾控制不住便不再难为自己,对上直翻白眼。没眼看。
“公子~你这丫头怎生的如此好姿色?”美人掩唇轻笑:“我一个女子都要动心了呢。”
“有这等佳人在侧,我们哪还能入得了公子的眼呦。”咯咯直笑着窝进殷缡怀中。
挑起美人下巴,殷缡调笑道:“你没看见她现在这个面目抽搐的狰狞样?当然还是你这等温香软玉解人心。”
“纾儿,给主子的酒杯满上。”没完没了了。斟满酒杯咚一声扣在殷缡面前,邬纾咬牙微笑道:“主子请用。”
继续死亡微笑收着嗓音道:“主子若无事,可否容奴、婢四下转转。”
“奴婢看这听欢阁雕梁画栋、别有洞天,实是有趣得紧。”
“不可……”对方眼神恨不得化成利剑把他捅个对穿,殷缡粲然改口道:“……不可贪玩。”
“去吧。”
邬纾总算活了,暗骂殷缡乌烟瘴气老神棍。
作为殷皇后幺弟、殷家幺子,殷缡自小被宠上了天。本来只殷皇后这一个混世魔王就已让殷家头疼不已,谁知又来个更无法无天的殷缡。两只魔王整天给家里搅的鸡飞狗跳,又能如何?依旧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照理说,一山容不得二虎,两只魔王怎能和平相处?可偏偏这两只魔王惺惺相惜,在添乱中结出了坚实情谊。尤其是殷皇后,有了殷缡这个弟弟后,总算有了点正经样子,不过仅限于作为姐姐纵容维护殷缡时。
无意庙堂之高,殷缡是个无拘无束的自由性子,只追求江湖之远。一别皇城,就是六载。
得到他回皇城的消息,邬纾便连忙动身捉他,象姑馆旁的酒肆里便是时隔六载的重逢。
要不说殷缡是个混不吝的呢?悄然回京不告知宗亲,却是先把皇城所有欢愉场所混了个熟,哪有热闹往哪凑。混账的本事比离京之时更上一层楼。
殷皇后思弟心切,千叮铃万嘱咐邬纾找到舅舅后带回宫中见她。邬纾自是不会让母后失望。
谁知这神棍说什么思念他幼时扮做女童跟在身旁的可爱模样,非要邬纾帮他还原故地重游的景象,才肯乖乖入宫。
大怒过后,邬纾还是答应了他。
虽然可以把人打晕强制带走,但是没这个必要。而且说起故地重游,邬纾总觉得自己遗忘了幼年的一些事情,他想去找一找;再加上他本就因着敌国近日的动向,需要暗中去听欢阁进行打探……
诸多理由。
找那么多理由。无非就是,那里是卫玉祯的成长之地,他想迈进去,看一看,沾染上他的气息。
思绪回笼,不知不觉进入了一方偏僻小院,小院在月光的笼罩下格外静谧,高高的枝头上紫玉兰朵朵争艳。
站在玉兰树下,脚边零落着大朵花瓣,有瞬间的记忆穿过脑海,没荡起波纹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邬纾陷入片刻的空滞,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敏捷地躲至墙沿隐去踪迹。
紫玉兰树下,白衣谪仙和红衣男子面对面而立。
一个清冷又飘逸,一个俊俏又张扬。邬纾在暗处沉沉盯着,抓皱了手边罗裙。
忽地,红衣男子牵起谪仙的手放到胸口,姿态亲昵。
卫玉祯没有拒绝。
指甲刺破掌心,胸口骤然发闷。邬纾不明白自己这汹涌的怪情绪源于何,只欲赶紧挣脱,离去。
偏偏不得如意。一只花猫原本悠闲地在墙头迈步,被双髻少女吸引了视线,便停住猫步,只喵喵朝着邬纾叫,声音分外娇气。
邬纾瞬间慌乱了,慌乱间又把脚边的树枝踩的咔嚓响。
哪里有树洞可以钻?或者变成一只蜜蜂也可以啊!邬纾屏住呼吸,祈祷不要被发现。
红衣男子提剑,正要寻着声音而去,卫玉祯轻声拦住了他,音色清冽:“有我。你且离去,切记小心行事。”
“玉祯,我……”
“莫要多言,方才那些我只当没听见。四郎,你是聪明的。”
红衣男子黯然神伤转身而去:“玉祯,你总是这般……无情。”
小院归于平静,空无一人。邬纾现出身形,头脑还有些晕眩。
刚踏上青石台阶,便被突然袭来的狠辣一掌拍上胸口,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闪躲,邬纾生生受了这一击,“唔”地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又是他。卫玉祯拧了拧眉。
既认出了人,卫玉祯便收起了攻势,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扎着双髻作婢女装扮的少年。
捂着胸口,邬纾硬撑着挂起明艳的笑容道:“卫公子,我拍你一掌你还我一掌,咱们这过节应该是结了吧。”
“剩下的是不是就只有恩了?”
擦去嘴角鲜血,既然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艳红的唇往上挑,眼角带钩,少年凑近卫玉祯耳边道:“我这个样子好看么?公子喜欢么?”
卫玉祯向后退了一步,无声地注视邬纾良久。
空气仿佛停止流动了。邬纾在对视中败下阵来,脸颊微红。
“小郎君想要听什么?”骤然发难,卫玉祯向着少年靠近。
邬纾被逼着步步后退,抵在了厚重的门上,腰硌上凹凸不平的门环。
卫玉祯扣住他的腰,越贴越近,手指插入发髻状似亲昵地不停抚摸,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邬纾觉得自己好像被阴冷潮湿的蛇缠住了。
原本整齐的双髻凌乱,有几缕垂落在脸颊边,虎牙轻咬下唇,欲张不张,无措的琥珀色双眼显得更加无辜,一副仿佛被蹂躏的样子。
到底谁才是以色侍人的那个?
“小郎君,或者说,太子殿下。”卫玉祯少见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已经查过卫某……是什么样的货色了么。”
“喜欢。怎么不喜欢?”
“莫说是殿下这样的好姿色,就是老态龙钟、肥头大耳的大人们想听这话,玉祯也当是千随百顺。”
邬纾顿时瞪大了眼,气愤、恼怒、不解在眼里转了一圈,最后混杂着的只是无奈、心疼。
踌躇着,抚上了卫玉祯的脸,强硬道:“不要,不要这样说。”
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说自己并没有轻视他,根本不在意流言蜚语描述他是什么样的人,真也好假也罢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自己这就是神降。想告诉他一路走到这个位置他真的很勇敢,勇敢到让他心怜。如果他不愿意让人怜他把他放在弱势的一方,他……可以只爱他,不怜。
“没有谁能比过我更合适,你又何必舍近求远。”睫毛颤动,邬纾轻轻地吻在卫玉祯的左颊。
最终,邬纾只是顺势而言,好像已经认定了卫玉祯是惯犯,而他很大度地敞开胸怀,让惯犯咬住他这口最大的肥肉,以身饲狼。
多么崇高,多么高高在上。
比起宽慰,这样更容易将自己想要的攥在手里,直接、了当,邬纾想自己和流言中辱没卫玉祯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是端着更高的姿态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