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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猫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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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月光如霜撒满窗柩。
“吱——”窗子缓缓裂开小缝,两只小耳朵先探了进来,贼兮兮,察觉前方安全便大起胆子,抖抖通体灰亮的软毛,舔舔爪子,挺起胸脯姿态优雅地登堂入室。
目标直指桌上的香甜糕点。
卫玉祯被屋内间歇的窸窣声吵醒,睁眼便看到了始作俑者,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灰色肥猫,有漂亮纯粹的宝蓝色眼睛。
超高的敏锐度,让正在加餐的小偷自觉地扭过脑袋,一人一猫就着皎皎月光看清了彼此。
卫玉祯安静地注视它,眉尖微挑,与宝石般闪亮的左眼相对,它的右眼空洞幽深。
这是只独眼的猫。
始作俑者瞬间毛发炸起,几个矫捷的跳跃原路逃离犯事现场,撞响檀木槛窗,毫无入室时的高贵风度。
傻猫。
轻扯了一下嘴角,又重新崩直。卫玉祯想,什么样的主人就养出什么样的猫。
也许是猫主人太无害,也许是小苑太安宁,也许是他太累贪恋这床榻的温暖,卫玉祯纵容自己继续停留,又一次进入梦乡。
一夜酣眠。
“快接,白将军。”
“漂亮!”
“再来。一、二…”
“哈哈哈重死你得了,你和蓝石头是比着谁能长的更肥是么,快下去!”
倚着窗栏,卫玉祯静静地看着院中欢闹的场景,阳光丝丝缕缕洒满全身,伸手去握却什么也握不住,就像这人间的喜乐,那么多,但与你无关。
黯然垂眸,掌心握住、松开,再握住、再松开。
好在,他本就是阴暗地里生长出来的毒蘑菇,不稀罕这阳光也不在乎这喜乐。
白色大型长毛犬把少年扑腾在地上闹,舔够了终于被笑累的主人远远推开:“自己玩去,或者找蓝石头。”
“汪!”不乐意。
邬纾摸摸它的头:“管家喊你吃饭,吃饭,吃饭哦。”
一旁的老管家心领神会,瞬间满脸慈祥地哄道:“小白将军,今天可是有你喜欢的粉蒸排骨呢,我瞧着石头已经去了!”
不知听懂没,反正只要听到“吃饭”“排骨”,哈喇子就开始泛滥,急得围着管家打转,催促管家赶紧带它与美食会面。
玩飞盘时不明显,正常走路就会发现,它的腿走起路来很别扭,有点跛,显然是受过腿伤虽得到很好的救治还是落下了顽疾。
这是只瘸腿的狗。
独眼的猫是偶然,瘸腿的狗也是巧合,卫玉祯看向自己腰间的伤。
那么他呢?
皱了皱眉,卫玉祯想自己真是疯了,与他何干?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和这猫猫狗狗的联想在一起?可笑。
寒冰在眼中凝聚,敢轻视他的人现在无一不是坟头草比坟头高,冷冷地注视着少年的笑靥,真是越灿烂越碍眼。
大好的晴天,邬纾却感到阵阵冷意,一抬眼便寻着了源头,远远地与窗边的人四目相对。
谁让他好看呢,谁让他越寒着脸越清冷若神祗呢。
仿佛自虐,邬纾喜欢极了他目空无人的模样,这应该就是高山之巅的冰山雪莲散发出来的芳香吧,圣洁、迷人又不容侵犯。
所有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并不是真的把他装在心里盛在眼里,邬纾已经看烦这些人,一个个,没点新鲜。
他终于在这双万分冰凉的瞳孔中找到了他的归宿、他的自由,想要折腾出水花。
于是佯装害羞,邬纾躲开了视线,扭扭捏捏向着屋内走去。
卫玉祯愣了一下,有这么蠢的人么?他这是该有的反应?
顿时又觉得跟他纠缠着的自己可能更是脑袋不清醒。算了,尽快离开这邪气的地方便罢,卫玉祯无奈地想。
像傲娇的猫屈尊入陋室,瞅瞅这捏捏那,生怕别人看不到他高高翘起的漂亮尾巴。显摆半天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尾巴蔫了下来。
邬纾拉下了脸,很生气这人没有眼色,不来哄自己。就算刚认识不久,难道连爱美之心都没有么?他怎么就能忍住,无视这么可爱的自己呢?舅舅明明说过没人能抵抗住他撒娇!
不止哑巴,还有眼疾!
可是不管他哪里有疾,他就是很喜欢他,这种喜欢和对白将军、蓝石头的喜欢好像不一样又好像都一样。邬纾向来不会为难自己,想不明白就绝不再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喜欢,总之是喜欢没错了。
得,不与他计较便是。
一会儿乌云密布,一会儿又晴空万里,太子变脸总是比变天还快,整张脸又明艳生动起来:“公子昨夜歇的可还好?寒舍招待不周还望公子莫怪。”
“小郎君哪里的话,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卫某才要请求郎君莫怪。昨日是在下无礼,幸而未曾伤到小郎君,不然卫某可真是罪该万死了。”噙着温润的笑,解冻的冰河不见一点儿冰渣,卫玉祯欠身拱手道:“神志不清之时多有冒犯,郎君见谅。”
邬纾怀疑之前接收到的所有冷意都是自己的幻觉,是对对方最大的误解与错判。
迷迷糊糊地被弹衣炮弹猛烈袭击,哄的晕头转向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近卫戊未低声向太子禀告了皇帝的召令,邬纾便打起精神,收回了所有理智。踏出小苑,就不再是“我非我”,而是一国储君,是端正庄严的太子邬纾。
快马赶回皇宫,换上太子常服便立即前往紫极殿。
殿内依旧熏的是楠桉香,缕缕烟丝如线穿过道道内门飘散至殿外,香味诡靡。
楠桉香产于西羌国,又名引魂香,有助眠、安神的功效。与寻常安眠香不同的是此香较为浓烈,因而并不被作为助眠的首选。
邬纾是从两年前开始从皇帝这闻到此香的,觉着香味透着些许邪异便着人私下调查。得到的结果就是,此香虽产自多奇灵异物的西羌,但到底对人体无害。邬纾便放下疑心只当是自己多虑,皇帝更换此香也许只是因为闻惯了大梁产的香料。
内侍刘福引着太子进入内殿。皇帝正在抄写佛经。
邬纾仪态严肃端正,静静候在一旁。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总算停下了笔看向自己的嫡长子。
如若不是眉尖朱砂放大了整张脸的明艳,太子板起脸来的样子是像极了他的父皇的。这种相像不是容貌本身的像,而是刻意模仿而铸就的神态上的像。
邬纾很爱戴自己的父皇,虽然他自小就怕他。因为皇帝大多时候总是冷着脸,对他严厉而刻板,就像君对臣。确实是君和臣,邬纾早就过了幼年哭闹要父亲怀抱的鼻涕虫时代,他理解自己的父皇,也想成为这样扛起天下的男子汉。而男子汉,总是要冷硬一点的。像父皇这样的男子汉,再冷硬都不为过。
虽然他们也确实是父和子,虽然他们也确实不像是父和子。
“汴州赈灾之事进程如何?”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发问。
“回陛下,第一批赈灾款及物资今日已尽数到位,户部侍郎褚云安也已奔赴汴州。此轮雪灾来势虽猛,但持续力度不强,未造成过多百姓伤亡,现已得到全面控制。”邬纾恭恭敬敬继续道:“后续安置工作也已交由户部和礼部推进。”
“太子现能独当一面为朕分忧,朕心甚慰。”皇帝盘捻着手中的佛珠,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还是要时刻警醒自己的身份。”
“太子,自回去反省吧。”
“儿臣遵命,辞父皇安。”
皇帝和皇后虽暗地里争斗不停,但是在要求太子端庄循礼方面倒是分外一致。狩猎场上的胡闹行为已然是被皇帝知晓了,本就未曾想要隐瞒,邬纾对此毫不意外。
离开紫极殿,邬纾前往凤栖宫向殷皇后请安。
虽然都是对太子严厉,但严厉也有不同。邬纾能和殷皇后撒泼,与皇帝是不行的。
于是向着殷皇后撒撒娇卖卖乖,就把厉声训斥他胡闹的母后哄的没辙,这事雨点都不算地就在皇后这里翻篇了。
在皇后那用完餐,回到东宫时夜幕便悄然降下。
铜镜映照着美人脸,反射的暗哑黄光如水波粼粼描摹出更加精致的轮廓。沐浴完披散着的乌黑长发柔和了眉眼间的英气,一颦一动都摄人心魂。
侍女溪碧轻轻地梳理手中的绸缎丝发,控制不住地向镜中偷看一眼,再偷看一眼。默默嘟囔:“殿下,您说您的一根头发丝分给我也好啊,我都能漂亮上几个台阶。”
邬纾忍不住笑:“溪碧,马屁少拍,日日看还有什么好看的。”
“先不论是不是真的日日,就是时时刻刻,也是看不够的。”少女娇嗔。
“行,看来你整日就光顾着练功夫了,”邬纾扭头看她:“——拍马屁的功夫。”
溪碧也笑出了声。听见戊未在殿外请见,便默默欠身退下。
戊未是来禀告别苑中那人的动向,不出所料,邬纾前脚刚走,他就紧跟着离开了。
本不应该如此在意一个流星般骤然降临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况且也没有理由非要将对方掌控在自己的视线之下。可邬纾觉得自从在樱花树下捡到他,他们之间就连起了一根线。比起剪断这根线,或是放任自流,邬纾更想牢牢拽住这根线,做线的主人,掌握主权。
邬纾示意戊未继续说。
“卫公子名玉祯,生父母早逝,自小由姑姑抚养。长于听欢阁,却出落地芝兰玉树、鸾姿凤态,即便是仙人在世也不过如此。才学横溢又武功不凡,少年入仕就一路高歌,弱冠之年便已官拜刑部侍郎。”戊未抬眼小心观察邬纾的神色,斟酌道,“可…,暗探查报,他与朝中多位重臣…有染。”
大梁国虽民风淳朴守正,但也不乏分桃磨镜之事,尤其在达官显贵之间,豢养娈宠更是俨然成为风尚。
何谓“有染”,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