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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浊水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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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泠遂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虞姑娘!快醒醒!出大事了!”小六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猛地坐起,额头撞到低矮的帐顶也顾不上疼。外面天还没亮,营地里却已人声鼎沸。她随手抓起外袍披上,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二十多人发热呕吐!”小六子脸色煞白,“杜老说……说像是瘟疫!”
虞泠遂的血液瞬间凝固。在古代军营中,瘟疫意味着比战场更可怕的死亡。
伤兵营已经挤满了人。原本规划整齐的各个区域此刻一片混乱,呻吟声、哭喊声、呕吐声交织在一起。杜仲正在给一个抽搐的士兵施针,老脸上布满了汗珠。
“症状?”虞泠遂卷起袖子,迅速打湿布巾捂住口鼻。
“高热不退,头痛如劈,呕吐黄水,继而抽搐昏迷。”杜仲声音沙哑,“老朽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急症。”
虞泠遂蹲到最近的病患身边。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此刻面色潮红,牙关紧咬。她掰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结膜充血。触摸颈部,淋巴结肿大。
“还有其他共同点吗?他们昨天一起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杜仲摇头:“分散在不同营区,饮食也……”
“等等。”虞泠遂突然注意到病人指甲缝里的黑渍,“这是什么?”
小六子凑过来:“像是……泥巴?”
虞泠遂挨个检查其他患者,很快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每个人指甲缝或衣襟上都沾有同样的黑渍。
“昨天他们一定接触过同样的东西。”她喃喃自语,“小六子,查问一下,他们昨天都去过哪里?”
调查结果令人意外——这些士兵分属不同队伍,唯一交集是昨天下午都曾去后山的小溪取水或洗澡。
“带我去那条溪流。”虞泠遂对小六子说。
晨光中的小溪看似清澈见底,但虞泠遂敏锐地注意到岸边有几处不自然的黑色淤泥。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弄淤泥,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上游有什么?”
小六子想了想:“有个废弃的矿洞,据说早年开采过朱砂。”
虞泠遂心头一震。她取了些水和淤泥样本,匆匆返回营帐。用最简单的沉淀法分离后,水样中出现了可疑的红色沉淀物。
“汞中毒……”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溪水被朱砂矿污染了。”
杜仲闻言大惊:“若是汞毒,为何不是所有人中毒?”
“个体差异。有些人接触多,有些人耐受力强。”虞泠遂已经在翻检药材,“需要绿豆、甘草、土茯苓……还有,立即禁止饮用溪水!”
“不可能!”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刘副将不知何时站在帐外,“全军就这一处水源,若不用溪水,将士们喝什么?”
虞泠遂正要反驳,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行礼声:“将军!”
盛泅暝大步走入,黑色披风上沾着晨露。他扫了一眼混乱的伤兵营,目光最后落在虞泠遂手中的水碗上。
“查清楚了?”
“溪水被上游朱砂矿污染,导致汞中毒。”虞泠遂直视他的眼睛,“必须立即切断污染源,并寻找替代水源。”
刘副将急忙道:“将军,这女子危言耸听!区区溪水……”
“闭嘴。”盛泅暝一个眼神就让他噤若寒蝉,“虞泠遂,你有把握?”
“七成。”她实话实说,“症状吻合,水样检测也支持。但最好再找其他证据。”
盛泅暝略一思索:“带路,去溪边。”
溪畔,虞泠遂指出淤泥中的异常。盛泅暝亲自取水尝了尝,眉头紧锁。
“味道不对。”他罕见地解释,“有金属味。”
虞泠遂惊讶于他的敏锐,但没时间多想:“将军,需要立即采取三项措施:一是救治已中毒者,二是寻找新水源,三是阻断污染源。”
“你负责第一项。”盛泅暝果断下令,“刘副将带人去上游堵矿洞。本将亲自找水。”
回到伤兵营,虞泠遂立刻组织人手熬药。绿豆甘草汤是基础解毒剂,加上土茯苓增强排汞效果。但重症患者还需要更多支持。
“需要安宫牛黄丸。”她对杜仲说,“镇惊开窍。”
杜仲苦笑:“那是珍稀药材,军中储备不足,需将军手令才能动用。”
虞泠遂咬了咬唇:“先尽力救治,我去找将军。”
她跑遍半个军营也没找到盛泅暝,最后在粮草营后的空地发现了他。将军正亲自带人挖井,铠甲已经脱下,白色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精壮的背肌上。
“将军!”她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重症患者需要安宫牛黄丸,杜老说……”
盛泅暝直起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去我帐中取令牌,开武库最底层那个红木箱。”
虞泠遂愣在原地——武库中的珍稀药材是战略储备,通常只有皇亲贵胄才能享用。
“还站着干什么?”盛泅暝皱眉,“救人要紧。”
她如梦初醒,匆匆行礼后转身就跑,却听他又道:“等等。”
盛泅暝解下腰间一块玉牌递给她:“凭这个,无人敢拦。”
虞泠遂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牌,心头莫名一颤。
武库守卫见到玉牌果然恭敬放行。红木箱中整齐码放着数十种名贵药材,她只取了所需的牛黄、麝香和珍珠粉,又顺手拿了些野山参——重症患者需要补气固脱。
配药过程如同战场。虞泠遂亲自研磨药材,按外公秘传的配比调制。药丸成形后,她立刻给最危重的几个患者服下。
“有效!”小六子惊喜地叫道,“李大哥不抽搐了!”
虞泠遂却不敢松懈,继续穿梭于病榻之间。夜幕降临时,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时辰,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姑娘歇歇吧。”杜仲劝道,“老朽来守夜。”
她摇摇头:“再等等,井水……”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欢呼声。盛泅暝亲自带人抬着几大桶清水走进来:“挖到地下水了,尝尝。”
虞泠遂舀了一勺,清凉甘甜的滋味让她几乎落泪。这才是真正适合饮用的水。
“污染源呢?”
“已堵死。”盛泅暝简短回答,目光扫过病榻,“死了几个?”
“目前三个,还有五个危险。”虞泠遂汇报,“但新发病例已经减少。”
盛泅暝点点头,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你多久没睡了?”
虞泠遂这才注意到他眼中也有血丝,指甲缝里满是泥土——这位养尊处优的将军竟然亲自挖了一天的井。
“我没事……”她话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她发现自己躺在单独的小帐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旁边小几上放着热粥和药汤。
帐帘掀起,盛泅暝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干净的铠甲,身上带着晨露的气息。
“喝药。”他命令道,递上一碗褐色汤汁。
虞泠遂小心接过,尝了一口——是参汤,而且品质极佳。
“疫情控制住了。”盛泅暝难得地主动汇报,“新发病例为零,轻症开始康复。”
虞泠遂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但长期来看,需要建立净水系统。”
“净水系统?”
她简单解释了沉淀、过滤和煮沸的原理。出乎意料,盛泅暝不仅听懂了,还提出几个实际问题。
“可行。”他最终结论,“你来负责。”
接下来的日子,虞泠遂一边照顾康复中的患者,一边指导士兵建造简易净水装置。用多层砂石、木炭过滤,再以铜锅煮沸,虽然简陋,但能保证饮水安全。
“虞姑娘,这真的能防病?”一个年轻士兵好奇地问。
“水里有很多看不见的……小虫子。”她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煮沸能杀死它们。”
士兵们恍然大悟,却没人注意到站在人群后的盛泅暝眼中闪过的深思。
疫情彻底平息那晚,虞泠遂在帐中整理医案。月光如水,她突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那旋律哀婉悠长,像是倾诉着无尽的孤独。
鬼使神差地,她循声走去。在将军大帐后的空地上,盛泅暝独自一人坐在巨石上吹笛。月光为他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那一刻,他不再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
虞泠遂屏住呼吸,不敢惊扰这私密时刻。笛声突然停了。
“出来。”盛泅暝头也不回地说。
她尴尬地从阴影中走出:“抱歉,我不是故意……”
“听过这曲子吗?”他出人意料地问。
虞泠遂摇头。
“《边关月》,我母亲作的。”他摩挲着笛身上已经模糊的刻字,“她死的那晚,窗外也是这样的月亮。”
虞泠遂心头一震。这是盛泅暝第一次提起私事。
“很美……”她轻声说,“曲子。”
盛泅暝沉默良久,突然道:“净水系统有效。全军推广。”
她知道这是他对她工作的肯定,也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感谢的话语。
“还有……”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明日开始,你每月可领五两银子。作为医官俸禄。”
虞泠遂惊讶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冰封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谢谢。”她简单地说,却觉得这两个字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表的情绪。
盛泅暝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虞泠遂。”
“在。”
“你的‘微生物’理论……”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很有趣。”
虞泠遂如遭雷击——她确实在某个疲惫时刻脱口而出过这个词。他不仅记住了,还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等她回过神,盛泅暝的身影已经融入月色之中。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回到帐中,她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银针,比她现在用的要好得多。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凌厉的两个字:“赏你。”
虞泠遂抚摸着银针,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了。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在意那个冷血将军的评价。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层,仿佛也在为这个发现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