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物》素坯

2、能看清吗 丢人了

　　外面的夕阳如水墨，许既溟面朝窗户而坐，风景尽收眼底，阡陌纵横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这般安宁景象，于久经沙场的他而言，恍若隔世。

　　那天下午也是一样夕阳余晖中，血色染红了霞光，他想起了那群被困在城里的未知感染者们，那些没有被解救出来的人们，还有那个孩子——明明已经感染了，但却依旧保持人的形态，模仿出人的行为，也有可能存在人的意识情感，他呢？他该不该死？

　　如今该与不该，那孩子已在化为黄沙飞走，不必再接受任何人的审判了。身为行刑者的许既溟，如今被拉到暴烈的聚光灯下，正面临几乎全国的审判。

　　三个月前，沣联省-晟京战区正式告捷。

　　一开始只是以省会晟华市为中心的零星感染变异，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可变异速度远超预期，短短数日，整个晟京陷入混乱。

　　许既溟也是三年前到的哨兵特战队，身为双SS级，他走在最前线的战地，用一双手可以说是“杀”到了巅峰。三月前的某一天，在沣联省-晟京战区前线清理异种的他，带领小队在反复审查，而后由他亲自向上级报告——异种已经彻底根除，同天开始转移未感染人群。

　　正式凯旋回归，全国同庆，上面破歌授予许既溟一个上校的称号。

　　而至今他不过进入军队三年，指挥不过一年。短短的时间里，许既溟的蜕变堪称恐怖，本就超越寻常哨兵的敏锐感知，经年被打磨得更加敏锐，还有精神体黑巴曼蛇相辅，构成了一套最高级别的审判体系。

　　他的判断，从未出错。

　　可当下异种的变化千万的世界，许既溟深知身后几千万人的生命放在天平的一端，他必须做出最果决的选择，最大地挽回损失，即便那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

　　而现在，许既溟站在风口浪尖，心里却依旧如湖面一般平静，思考着更为重要的东西，异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呢？

　　居处不定，形态各异，甚至有的长出长长的体外精神突触，与其同类产生类似人类的沟通交流，并联合起来进行反击，沾满全身的子宫液让他们的繁殖速度呈几何级增长，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

　　许既溟揉了揉眉心，他决定调取近几年的异种解剖看看，再去派人把近几年的异种突发袭击事件和战区作战战时记录拿来翻上一遍，想定什么，而后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清瘦的背影突然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许既溟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回来，外面的光线几度再暗，玻璃上浅浅的映出身后的人影。

　　许既溟嘴里有些苦涩，起身又来到柜台边，发现自己和那个男孩并排站在一起。

　　男孩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目光停留在这些面包上。

　　林易眼睛被这些可爱多样香甜的小蛋糕们，紧紧迷住了。看了又看，他甚至想着，每个都买下来，即使不吃就是看也是极好的。但碍于钱包空空，勉强只得买上一袋面包片充饥了。

　　许既溟看到男孩手上的那小袋面包片，眉头微皱，怪不得这么瘦。

　　自己转身点了三个蛋糕切块，两个铺满新鲜水果的水果挞，把桌子塞的满满当当。

　　咖啡店门口的铁艺时钟，懒懒地转到五点，林易看时间还早打算吃完再回去，拉开实木铁艺椅子，落坐的对面桌子上竟然全是小蛋糕，一时间，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同样的实木椅子上，一个穿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侧坐在桌子旁，宽厚的肩膀，肌肉藏在精裁西装下若隐若现。勾住咖啡杯的手指在黑色光亮的皮质手套下骨节分明，缓缓地把杯口送入到那张薄唇边。

　　林易回过来低着头啃面包片，伴着音乐看外面的窗户的人来人往，眼睛时不时瞟向男人桌子上的小蛋糕。

　　他能吃完吗？他一直不吃，是不爱吃吗？不爱吃干嘛买这么多？多浪费啊？一会扔到哪个垃圾桶去？提前告诉他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恰好对上林易偷瞄的视线。

　　林易像受惊的兔子一般，极速缩回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啄着面包片。

　　“能看清吗？要不坐近点看。”许既溟带有磁性的嗓音开口道，冰冷的语气,带着三分质疑，五分警告似的，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

　　林易耳根子一红，只当是自己偷看这一不礼貌行为被发现，差点被噎到了。心念道，这么明显吗？真丢人啊……

　　林易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包片上的齿痕，恨不得自己现在遁地逃走。

　　许既溟发现那个男孩好像并不认识他，也不似在偷看他。

　　许既溟低头看了看蛋糕，再抬头看了看男孩，略长的头发中间一张红得能滴血的面皮，纤长的脖颈上一颗鲜红的痣，好像奶油蛋糕上的一颗草莓。

　　短暂的沉默后。

　　“是向导吗？”许既溟开口。

　　没带任何指向性词语，林易知道是在说自己。眼睛不敢朝那边看去，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会疏导吧？帮我疏导，这些全当是你的报酬。”许既溟目光扫过那颗痣，落回他低垂的脸上。

　　“您是不舒服？疏导是我们向导的责任，不用那么客气。”林易稍微抬起了点头，对上男人的脸。

　　这些不过是林易挽尊的话。其实刚听到疏导这个词，他本以为“疏导”是什么下流暗示，心都悬到嗓子眼，看到男人伸出一只手，还好只是字面意思。

　　男人眉弓极高，眼窝深深的，鼻子如剑般挺拔锋利，薄唇轻轻抿起，给人一种沉稳而庄重，干脆又柔和的感觉。

　　端详着那张脸，林易像在看那些美食一样，也被深深吸引了。尤其是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林易觉得那是一双星星般漂亮的眼睛，但微微靠近，却能清晰地看到隐藏在夜幕下的绵绵阴雨，似乎就那样一直笼罩着，片刻不停。

　　许既溟侧着头，嘴唇轻启：“那就麻烦了。”

　　小孩子还是要面子的。

　　林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刚刚是答应帮人家疏导了。放下面包片，他起身落座到男人身边的椅子，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身旁传来一股清冷的雪松的味道夹杂着硝石燃烧后的气息，明明那么不融合的味道，林易却很容易就接受了，只感受到全身被一阵寒气包裹着。

　　“下面我要开始疏导了，请您伸出手。”林易保持着语气的冷静，心里其实慌乱极了。

　　男人把裹在手臂上的西装向上挽起，摘掉了黑色皮质手套，右手手背朝下放在桌子上。

　　手指关节分明，修长却不纤细，由于是手掌朝上，能看见食指的第一关节处明显的老茧，其他手指各散布着细小的茧痕，一道明显的疤痕贯穿手腕。

　　真要疏导的时候，反倒是林易自己紧张起来，他攥了攥手纸，保持手的干爽，张开手指即将触碰的一刹那，男人的手机响了几下。

　　林易正精神紧绷，被吓了一跳，收回了手，暗暗喘口气。

　　许既溟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翻开桌面上的手机，弹出了几十条新闻，许既溟大概扫一眼，基本都是差不多的内容——“SS级哨兵为晋升官职，用暴力压制受感染情况不明的普通群众。沦为哨兵的垫脚石，普通人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许既溟眉头微微蹙起，形成更高的山头，顶灯光下，眼睛淹没在阴影中，有一种看不出来的淡淡的情绪。

　　再看消息，是姜君宜发来的，看来应该是为这事来的。

　　姜君宜是姜上将的女儿，也是个哨兵。

　　她自小在军区大院长大，性格倒是文文静静的，后来和许既溟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算是半个哥哥了，毕业之后本来，年轻人心气比较高，打算去前线的，姜上将怎么也不同意，说什么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出了意外找谁说理去。

　　前线没去成，索性就在父亲手下干活，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一些人情世故，这两年一直在联合军队干文职，今年也升了职，算是曲线救国了。

　　“还有事，先回去了。”许既溟刚说完，电话就忙不及地响起。

　　“那下次，下次见面一定会帮你的。”林易看见人要走，开口道。

　　哨兵没有回答，接了电话转身推门离开，消失在夕阳中。

　　林易一个人呆在原地。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吃痛地哎了一声，原来不是梦啊。

　　再看看桌子上的蛋糕，林易有些不知所措，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这些个蛋糕真的给我吃吗？

　　伸出一根指尖，林易轻轻刮下上面蓬松的奶油，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是从没有品尝过的香甜。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过。

　　林易脑子里又闪过男人眼底那片阴郁的雨。

　　许既溟踏出咖啡馆时，夕阳正沉沉下坠。

　　电话那头，姜君宜的声音罕见地紧绷：“新闻发酵比预期快，舆情司压不住了。议会要求你出席下个月的听证会——他们想借这次感染者事件裁撤‘铁穹计划’的预算。”

　　听筒里传来鼠标的点击声，许既溟知道她在看那些被刻意泄露的战场影像——血色残阳里，他的黑巴曼蛇化作的利刃，杀死了一个孩童形态的异种。

　　“影像经过剪辑。”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孩子腹腔已孵出六条镰足。”

　　“我相信你。”姜君宜叹气，“但民众看不到异种解剖报告。他们只看见……”

　　“一个刽子手。”许既溟替她说完。

　　街角广告屏正在循环播放战区凯旋的画面，他的授勋镜头与感染者哭诉的画面被剪辑在一起。多么讽刺——三个月前他们称他英雄，现在却用同一双手把他钉上十字架。

　　黑巴曼蛇在精神图景里烦躁地游走。许既溟按了按太阳穴，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残存在他袖口的蛋糕味，让他再次想起那个小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