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倒吊,男尸。 陈九打 ...
-
陈九打头迈出第一步,靴底碾碎了一丛沾着露水的野草。王浩和郑飞默契地落在最后。猎枪的背带摩擦声、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山雀扑棱棱的振翅声、远处画眉鸟的鸣叫,这些细碎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我们踏入未知的唯一伴奏。
我们在深山中的行进异常艰难。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是路,不过是被野兽踩出的狭窄痕迹,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锯齿状的叶片边缘不时划过黑色棉服,但并没划破丝毫。
四周的树木异常高大,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阳光只能零星地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些古树沉默地矗立着,就像一群高大的巨人,正低头俯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咔嚓”头顶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我猛地抬头,只看见树影晃动,却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可能是山猴,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家伙。野草实在太密了,我们不得不轮流开路。陈九挥舞着弯刀在前,刀刃划过草茎时发出“唰唰”的声响,青草的汁液溅在她的裤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我紧随其后,手中的弯刀横扫而过,将那些侥幸逃过第一刀的杂草尽数斩断。有时遇到大腿粗的小树拦路,郑飞就上前用力把它砍断。树干断裂时发出的“咔吱”声在山林中格外刺耳,惊起不远处一群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的密林里回荡。
每走一段,我们就要停下来确认方向。娄逍捏着地图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周煜的指南针在茂密的树冠下时不时失灵。郑飞始终端着猎枪警戒,而王浩则不停地张望,好像有什么危险正在接近。
野草被劈开时溅出的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青腥味,混着泥土里腐烂根茎的霉味,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握刀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动作。每一次挥刀,飞溅的草屑就粘在汗湿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正午的烈日像一柄烧红的利剑悬在头顶,却怎么也刺不穿这片诡异的密林。娄逍突然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顺着她剧烈颤抖的手指望去,我的血液瞬间凝固——前方那些参天古树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倒吊着数十具残缺不全的男尸,他们赤裸的躯干在阳光下泛着尸蜡般的惨白光泽,像屠宰场里挂着的肉块。最骇人的是,每具尸体的眼睛都被粗糙的黑线粗暴缝合,线脚像蜈蚣般在肿胀的眼皮上扭曲蠕动。他们的嘴巴被某种利器割裂到耳根,露出血淋淋的空洞,牙齿和舌头都不翼而飞,更可怕的是,所有人的四肢都被齐根斩断,断口处还留着锯齿状的切割痕迹,参差不齐。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缝隙中穿透尸林,照亮了树下堆积如山的骸骨。那些白骨明显属于不同年代的受害者,最新鲜的几具还粘连着暗红的肌肉组织,散发着甜腻的腐臭气息。树干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抓痕,深达寸许的沟壑里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树皮缓缓流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滩血洼。
“咯吱”最近的一具男尸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缝合的眼皮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团团白花花的蛆虫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骨堆上。几只肥硕的乌鸦飞到他扁平的肚皮上,慢条斯理地啄食着缝合的眼皮还有肚子,每啄一下就有黑色的脓血溅出来。
看到树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周煜第一个弯下腰干呕起来,娄逍和王浩也很快撑不住,扶着树干剧烈呕吐。
我死死盯着那些在热风中微微晃动的尸体,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求知欲,这些残缺的躯体像一道血腥的谜题,每一个细节都在诱惑我踏入这片死亡的禁区。
“别动。”陈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让我不由得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我才发现我的弯刀不知什么被丢在地上。
她转头对郑飞使了个眼色:“你守着他们。”然后从腰间抽出手枪,咔嗒一声上膛。另一手将她的弯刀塞到我手里。
刀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握紧弯刀,感觉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陈九已经迈步向前,她的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涌跟了上去。每迈出一步,脚下就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些风化发黄的白骨像枯枝般轻易断裂,碎骨渣甚至溅到了我的裤脚上。陈九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但我能看见她握枪的指节已经泛白。
“要去黑边寨,这是必经之路。”她头也不回地说,“另一条路要绕三座山,至少多走两天。”
我低头看着满地凌乱的白骨,突然瞳孔一缩,那些泛黄的头盖骨上,赫然分布着几个边缘焦黑的规整圆孔,孔洞周围的骨片呈放射状龟裂,显然是近距离枪击造成的致命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几米开外的腐尸堆里,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新鲜尸体格外扎眼。他们身上还套着褪色的冲锋衣,其中一具尸体甚至背着印有某户外品牌logo的登山包,背包带深深勒进浮肿发绿的皮肉里。
陈九突然停下,用枪管拨开一具横在路中央的骷髅。那具骸骨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即使在死后也没有松开。当白骨被碰触的瞬间,一只肥硕的黄毛白肚山鼠突然从白骨堆里窜出来,从我两腿之间跑向密林里,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跟紧。”陈九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冷硬,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掰开那具尸体紧握的指骨。
“咔吧”一声脆响,乳白色的指节断裂,一枚刻有小山羊图案的银白色的圆形相片盒吊坠出现在尸体的掌心。我的心猛地一颤,这种老式相片盒我太熟悉了。记得小学同桌就戴过类似的,里面嵌着她和父母的合照。我哭着闹着也要,妈妈最后咬牙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花了三十块钱给我买了一个,里面是我跟妈妈的合照,现在还在我家电视机旁挂着。
我小心翼翼的掀开盒盖。一张泛白褪色的照片静静躺在里面。照片里是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碎花开裆裤,光着脚丫坐在铺着塑料布的方桌上,正对着镜头咧嘴大笑,露出几颗乳白色的小牙。
我长叹一口气,轻轻的将那枚相片盒轻轻戴回尸体的脖颈。
起身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发冷,这片尸林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密密麻麻的尸体,残缺的与完整的交织在一起,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被残忍肢解的尸体占了绝大多数。那些断肢的切口参差不齐,边缘残留着明显的锯齿状痕迹,显然是被人用伐木锯活生生锯断的。我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受害者被按在地上,锯齿咬进皮肉时发出的惨叫,骨骼被硬生生锯断的刺耳声响。
越往尸林中心走,腐臭味就越发浓烈。那些被惊起的乌鸦不情不愿地飞上枝头,发出嘶哑的鸣叫,有几只甚至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过我的头顶,像是在警告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强忍着恶心走近那具掉落的男尸。缝合的眼皮下,几只肥硕的蛆虫正从线脚缝隙中蠕动钻出。那针脚细密得惊人,用的应该是细针,才能缝出这样整齐的“之”字形。他的鼻子奇迹般地保持完好,但双耳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最骇人的是那张被割裂到耳根的嘴,里面塞满了蠕动的蛆虫,像一锅煮沸的米粥。
“别碰任何东西。”陈九压低声音警告,枪口始终对准那些摇晃的尸体。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绷得死紧,随时准备开火。树冠间突然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的振翅声在死寂的密林里格外让人紧张。
我屏住呼吸,用弯刀刀刃轻轻抵住男尸布满坑洞的腹部。触感出奇地柔软,像按在一袋烂泥上。透过刀身都能感觉到内脏的轮廓,它们竟然完好无损地待在腹腔里,还没完全腐烂液化。当我松开手时,那些被乌鸦啄开的伤口处,浓稠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黑红色的腐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陈九紧皱着眉头打量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你的职业我好像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但语气明显比平时缓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那两个大男人隔老远就吐得昏天黑地,你倒好,还敢凑这么近研究。”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握枪的姿势也不再那么戒备。她的目光在我和尸体之间来回扫视,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像是惊讶于我的冷静,又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新人”。
我握着弯刀在旁边的树干上蹭了蹭,刀刃刮下一层青苔,混着腐液黏在树皮上。“树上吊着的都是同一种死法的男尸,”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虽然死亡时间不同。但树下这些……”刀尖点了点几具散落的尸体,“有从上面掉下来的,也有带着刀伤和钝器伤的。”说话间,陈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时间不多了,继续往前吧。”我掏出手机,11:03的荧光数字在幽暗的密林中显得格格不入,我转身朝后方打了个前进的手势,队伍重新整合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