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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过去。 我叫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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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书客,李喜弟是我妈,哦不对,她现在已经改名叫李喜妹了,给我上户口那天改的。
村头人总说我妈恶,只有我晓得,她暖得像冬天里灌了热水的水袋。我妈刚捡到我时,妈为了给我讨口奶吃,低眉顺眼去求那些刚生孩子的媳妇,答应给人家翻土、掰包谷,腰杆弯得像晒坝上的镰刀。她不认识字,为给我取个不贱的名,背着我走上二十里山路,手提两袋土豆,红薯,找到村小那个戴眼镜的陈老师。她总念叨:“我幺女的名字要金贵,要带着山外的风。”
村里人总爱逗她:“李婶,拿我屋儿娃子跟你换你幺女,要不要得?”我妈把晒好的辣椒串一甩,红艳艳的辣椒在阳光下晃荡,像挂了一帘鞭炮:“十个儿娃子摞起来,都抵不过我屋女勒半根头发金贵!”院坝顿时笑倒一片。
风掠过笑声,把这句话传得老远……
我也算争气,我把那一年又一年的收成,变成了书包里的书本,铅笔,变成了脚上的胶鞋,变成了我走出大山的车票。那天一纸录取通知书翻山越岭而来,落在我妈粗糙的手心里。她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像是又捧着当年那个皱巴巴的婴孩。
“书儿啊,走,走出去,走得远远勒。”
她的声音,混着眼泪,砸在我心上。远处传来几个婶子的闲话:“女娃读啥子书嘛,迟早都要嫁人勒!”
她的腰背突然挺得笔直:“我幺女要活出个名堂来!”她的声音劈开山雾,我仿佛看见那一条充满未知的路,在朝我逼近……
她抬起的锄头在泥土里写诗,我手中的笔在纸上种田。她守着生根的土地,我追逐着长了翅膀的风。我跟她讲好了,等我大学毕业,工作稳当了就接她来城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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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读于某211大学新闻系,现在大三。当初选择这专业既因为就业面广,也带着对世界的一点好奇。现在的日常是没课就去校门口的餐馆打工,工资不高但管饭,换上围裙就能开工,多少能赚点生活费。
下午饭点,店里来了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从进门起就眯着三角眼往我身上瞟。上菜时,他那只咸猪手假装“无意”地往我腰上蹭,我反手把一盘回锅肉暴扣在他头上。
毫无悬念,我被炒鱿鱼了。
宿舍里,我瘫在床上刷兼职信息:奶茶店12块/小时,超市夜班,KTV服务员......全是压榨。随手投了几个,等回复再说。
四人间就我和谢秋常住。她跟我一样,不是上课就是打工,碰面都难。
睡前例行看完新闻,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刷招聘软件,突然弹出一条〝周薪一万+”的招聘。没有职位描述,没有公司名称。“骗子吧?”我嘀咕着,手指却已经按下了“投递简历”。反正投了也不是怎样,我想。
没想到,对方回复得极快:“是本人投的简历吗?”
我敲了个“是的”发过去。
对方已读。不回。
“有病。”我关闭手机。八成是骗局。
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发现桌上多了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手指一碰就发出窸窣的脆响,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纸屑。一行钢笔字洇着淡蓝色的墨迹:「李书客亲启」字迹很是浅淡。落款日期赫然写着:2001年5月3日。十五年前?那时我才6岁。
我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纸面,触感异常真实,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某种催促的暗号。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了封口处。
指甲刚划开封口,一阵急速的失重感突然袭来,我像是从一百层高楼一跃而下,心脏猛地悬空,耳膜灌满呼啸的风声,视野天旋地转间机械女声在虚空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欢迎回到2001年,你的任务是替委托人弥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遗憾。”
声音顿了顿,突然染上几分诡异的温柔:“本次提示是——回家。”“记住,”那个声音最后说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些遗憾,需要用命来填。”
我感觉我好像晕过去了,醒来发现眼前的世界像蒙了一层暗黄色的滤镜。
我挣扎着撑起身,手掌下的“床”硌得生疼,那根本不是床,而是用木板和砖块垒成的炕,被子褥子都没有,我身上穿着陌生的黑色羽绒棉裤,还有一件黑色连帽棉服。环视四周,不到六平米的土屋里,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立着一根白蜡烛,火苗被不知哪来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出鬼影般的晃动光斑。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竹篾和夯土,混合着霉斑与蛛网。对面摆着个暗红色铁皮箱,铜锁扣泛着冷光。箱盖上散落着几个黑色背包和蜡烛。这个房间没有门,只有块破床单草草挂在出口处。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传来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啊”地叫出声。“不是梦!”
“醒了?”
烛光忽地一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站在那里的女人生得极英气——剑眉凌厉,眼如点漆,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头发被利落的扎了起来,刘海有些凌乱,她穿着和我同款的黑色连帽棉服。
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皱眉,目光落在我光着的脚上。
“穿上鞋,出来。”她指指床下一双没穿过的登山靴,里面还塞了一双厚袜子。
我下意识皱眉,这语气活像我欠了她八百万没还。可眼下这鬼地方,显然不是计较态度的时候。咽下涌到嘴边的疑问,我弯腰拽起那双登山靴。鞋带系到一半,帘子外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在给枪上膛。系鞋带的手指猛地一抖,我几乎是撞开帘子冲出去的,然后僵在了原地。
帘子掀开的瞬间,冷风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屋内中央,五个人都穿着同款黑色棉服,随意地坐在粗糙的树桩上,围着一只铁皮火盆。盆中烈焰翻腾,橙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空气,将五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火盆跳动的火光中,五个人的轮廓忽明忽暗。
除了刚才那个冷脸女人,最显眼的是那个一米九的壮汉,寸头上有一块疤痕,他粗粝的手指正熟练地拨弄着一把双管,猎枪,金属部件发出冰冷的“咔嗒”声。火光映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刀刻的阴影。
紧挨着他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眼镜男的镜框在鼻梁上留下深红的压痕,显然长期佩戴。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时不时闪过计算般的光芒。他膝盖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不知正在写着什么。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天然卷的男生闭眼哼着歌谣。晃动的二郎腿带动整个身体摇晃,裤脚沾了一点干涸的泥浆。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子弹壳串成的项链。
还有一个女生长着一张娃娃脸,却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她握炭笔的手指关节突出,正在一张纸上勾画着什么。
除了那个壮汉看起来二十八九岁,其他人都和我年纪相仿。他们的黑色棉服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风的暗墙,将跳动的火焰围困其中。
“就等你了。”眼镜男抬头看我。
冷脸女生往旁边挪了半步,从阴影里拖出一个粗糙的树桩,“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树桩的断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树脂,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我迟疑地走近,靴底碾碎了几根散落的树枝。刚坐下,陈九突然开口,声音像冰刀划过铁皮:“陈九。”
郑飞的手掌摸着枪管,枪械的金属部件映着火光,在他下巴烙下跳动的光痕:“郑飞。”
周煜的镜片突然反光,完全遮住了眼睛,只映出扭曲变形的火盆:“周煜。”
王浩的哼唱声戛然而止,眼皮子都没抬,但晃动的二郎腿带动着子弹壳项链仍在摇摆:“王浩。”
娄逍的炭笔在指间转着,十字架耳环随着动作划出银亮的轨迹:“娄逍。”那枚孤零零的耳环在火光中像柄微型匕首。
“李书客。”
我的声音落在堂屋里,像颗石子砸进死水,连个响都没有。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场景简直像在玩什么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接龙。这些人报名字跟清点货物似的,多蹦一个字会要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