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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坟地,女婴。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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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的深夜,李喜弟背着装满辣椒的背篓,行走在通往小镇的山路上,她头戴老式电筒,手持弯刀,暗黄色的电筒光照在前面两三米的土路上,小路两旁的杂草长得比她还高,不时带刺的枝桠横伸出来挡住去路。李喜弟随手用弯刀砍断挡路的荆棘。
“该死的刺藤,上盘走这儿过都没得啷个多。”
她低声咒骂,这条路她走了不下上百次,夜里赶路她不怕鬼不怕魂,就怕这杂草刺藤,耽误她去镇上抢个好位置,说是好位置,也不过是马路上铺一张蛇皮口袋卖这刚收成的辣椒。
走这条小路绕不开那片乱坟岗,躺在那片坟地里的都是一些被亲儿子挖个深坑慢慢等死,饿得皮包骨的老头老太,女娃娃更惨,刚落地就裹块破布,挖个浅坑扔里。野猪、野狗闻着腐肉味来,扒拉几下就能叼走吃了。
村里老人常说路过那片坟地总能听见老人跟女婴那恐怖又刺耳的哭声。但她从没遇到过,除了觉得那一个又一个坟包看起来有点瘆人,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毕竟,吃不饱饭才最可怕,要不是没吃食也不会有那么些孤魂野鬼埋在这个鬼地方。
李喜弟紧了紧背上的背篓,转个弯下个陡坡,那片散发着尸腐味的坟地出现在眼前,有些用石头堆起来的坟包已经塌陷,有些则长满鬼针草。
路中间堆着个小土包,李喜弟不得不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挡路的土堆。
“狗日的龟儿子,坟都杵到路中间,你屋头死人赶去投胎嗦?”
李喜弟啐了一口,电筒扫过坟包,这坟堆得很是随便,上面还有一些杂草树枝,还压着几块扁平的石头,树叶跟石块缝隙里,露出一小块布角,她刚弯腰想凑近,突然听见一声,
“哇——〞。
那哭声又细又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喜弟猛地停住,片刻之间,李喜弟的背篼“砰”地被她甩在地上,半袋辣椒从蛇皮口袋里撒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滩凝固的血。她半跪在小坟堆前,双手用力搬开压在上面的石头,再将那些带刺的树枝一根根拽开甩到一旁。荆棘的倒刺在她粗糙又干裂的手背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底下的土终于见了天,她赶忙去刨,没刨几下,露出个皱巴巴的婴儿脑袋。额头上还沾着血痂,小脸憋得紫涨,但小家伙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是活的!
她伸出右手关掉头上的电筒,怕刺到婴儿那小小的眼睛。李喜弟将女婴轻轻托起,那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捧柳絮。
“咯咯咯”
怀里的孩子突然笑了。黑葡萄似的眼珠映着月光,弯成两道月牙。这笑容太干净,干净得让李喜弟心尖发颤。
李喜弟将女婴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脸 “造孽的娃儿哟,你看这个娃娃好乖嘛...”她声音突然哽住,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咋个忍心这样子活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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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弟出生在黄泥夯筑的土房里,墙面的裂痕蜿蜒爬满整个屋子。她是老三,上头两个姐姐叫“招弟”“盼弟”,她叫“喜弟”。出生时接生婆说:“老李,又是个姑娘。”她爹手里的旱烟袋啪地砸在了门框上。静默了一会他爹忽然站起来,一把掀开盖在婴儿身体上的破薄毯,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大笑:“下盘绝对生个儿娃子,看妹崽笑得好喜相哦!”
后头三个妹妹依次是“念弟”“思弟”和最小的“想弟”。接生婆抱着最后一个女婴时,直接叹着气摇头:〝老李啊,莫想了,认命嘛。”她爹一脚踹翻了床尾的血水盆,暗红的污水泼在夯土地面上,“你他娘的,祖坟冒黑烟了才娶到你这种丧门星!生不出带把的,要你干啥子?”她爹愤怒的指着她娘骂道。没多久她的三个妹妹就被卖去给人当童养媳了。
玉米秆比人还高,大他十二岁的堂哥说帮她掰苞谷,可他的手却往她内衣里钻,她挣扎着,推开他,后背压断了几株玉米,乳白的浆液黏在皮肤上。她跑回家时,还没哭出声,她爹就吐出一句:
“肥水不流外人田。”
烟灰弹落,轻飘飘的。
没几天,她就被塞进了堂哥家。婚房是旧屋改的,表哥的喜袍是旧的,前面一个婆娘是买来的,被打死了。
屋外,她爹正和堂哥喝酒,酒碗碰得叮当响。
“这回莫又搞死喽,你表妹屁股大的很,肯定能给你娃生个带把的。”她爹醉醺醺地笑。
床板嘎吱作响时,她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蜘蛛正慢条斯理地裹住一只飞蛾,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坝子上那头待宰的猪——被按在案板上,喉咙里塞着干玉米秆,声音只能从鼻腔里发出。
那年,她刚满十四。
三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货,刚开始表哥只是摔东西,后来,他的骂声越来越响: “老子以为你家只是生不出儿娃子,现在连个女娃儿都整不出来嗦!”。
再后来,拳头代替了骂声。直到用起了棍棒,她觉得她嘴里总有一股铁锈味。
夜晚,公婆在堂屋里说话,声音飘进厨房:
“干脆让勇儿重新讨个婆娘算求了!”
婆婆的声音再次从堂屋传来,“这个瘟丧母鸡,蛋都不晓得下一个!”李喜弟蹲在灶房,手里的火钳僵在半空。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几点猩红的炭星子。
“老子明天就去另讨一个!” 表哥的嗓门震得房梁落灰,扬落在她的眼睛里,“这个烂货,怕是连母鸡都不如,人家母鸡还晓得下蛋!”
公公叹了口气,“再买一个……就要把勒个甩起卖喽。”“二回找婆娘,要找个胯胯宽勒,一屁儿坐下去就能生一窝那种。”婆婆接话。
李喜弟盯着灶膛里那点将熄的火星子。
突然,火星子变成一团一团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蒙灰的眼睛也点燃了。她看见当年玉米地里那折断的秸秆噼啪响着……
大火烧了一整夜……
天亮时,李喜弟满脸黑灰的在焦黑的房梁下站着,她手臂上的烧伤触目惊心,可那手里还攥着一把灶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风一吹,灰就从指缝里漏出去,飘向不远处那片玉米地。
村长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废墟里的木块残片:“灶火没盯紧,底下燃起来咯,二楼睡瞌睡的人遭烟子闷昏了,没跑脱。天又热得恼火,李家媳妇儿又去守水渠了,回来看到房子燃得大的很,还想冲进去救她公婆一家,结果还没进门,火风一飘,手就遭燎起泡了!”棍子指向堂屋那堆焦黑的柴垛,男人们盯着她臂上的烧伤,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漂一漂。王婆子的手拍在她肩上,一下,又一下,“嫩个乖个妹崽,年纪轻轻就守寡,造孽哦。”
当天下午,亲戚们就闻讯而来,
二伯甩给她一把生锈的钥匙,当啷一声落在她脚边。“村东头那间土房子归你咯,横竖你也生不出娃儿,往后也嫁不脱。”
他爹用烟杆在地上一划,划出两块薄田:“这两块土是你的了。勤快点儿整,咋个都饿不到你!”
李喜弟接过钥匙,低头应了声,转身便走。
这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村里总会传来闲话:“不能生还克夫克公婆,谁沾谁倒霉。”
李喜弟的小土房立在村东头,墙根下总堆着新鲜的烟蒂,一小袋白糖、一袋面粉、几个馒头…也会出现在那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李喜弟就守着她的两块地,年年弓着腰在地里劳作,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风吹日晒雨淋,很是辛苦,却再没尝过那铁锈味。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又一圈地碾过。
起初,村里人还会议论她房里进出的男人。后来,他们发现她的收成总是村里最好的,她的红薯也比别人家的更甜。
渐渐地,那些闲言碎语变成了:“喜弟,能不能帮忙翻一下土嘛?”
“李喜弟,你偷偷摸摸下的啥子肥哦?庄稼长得比别个都好!”
“你这些种怕不是天上的仙种哦?哪家买的这么肯长?”………
她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麻雀:“想晓得嗦,拿一筐鸡鸭蛋来换撒,老娘就给你说!”
岁月把她磨成了一个“泼妇”。嗓门大,脾气暴,斤斤计较,寸步不让。村里人早就不稀罕议论她那些风流旧账了,一个老女人年轻时的裤腰带松紧,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