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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外婆 母亲嫁给父 ...

  •   母亲嫁给父亲的那一年,正好25岁。这正好也是我后来出嫁的年龄。25岁的母亲红唇圆脸,扎两条长长的辫子,衣服整洁朴素,手脚利索粗大。一个非常朴实健康的农村姑娘,但个子并不高,结实的双肩上已经烙下了生活向下压迫的深深的印记。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装束的母亲。我印象中年轻母亲的形象是由一张已经发黄的全家福黑白老照片想象来的。照片中的母亲应该还很年轻,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肥嘟嘟的我。母亲抱着我微微地笑着,向着照相的人,向着照片外的人,向着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艰苦艰辛的生活微微地笑着。
      坚定的微笑。
      我不知道母亲的这种淡淡的微笑是否来自她自己的母亲——我的外祖母。那时,她已经是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妇人了。和所有正在老去的人一样,脸开始凹陷了,牙齿开始松动了;曾经明眸善睐的眼睛已经浑浊不堪,曾经面如桃花的双颊沟壑纵横。皮肤紧贴着骨头,皱纹布满了整张脸。我见过外婆打理她假牙的样子。睡觉前,将假牙取出来,用牙刷刷干净,再用清水泡着。拿掉假牙的外婆的脸相当难看,嘴巴像只无底洞,脸上的肉直接陷了进去,仿佛一只正在萎缩着的枯子。
      虽然牙齿提前退休了,手脚还算麻利。年过六十的外婆依然拿得动针线,举得起剪刀,做棉衣,做棉裤,做棉鞋。故乡的冬天,不算特别的冷。不像北方,冰天雪地,寒风萧萧,非得皮衣皮袄才能越冬。但我们小小的单薄的身子,并不能抵抗住这蚂蚁噬骨一样的冷。因为家境贫寒,父亲母亲一年到头不停地干活,不停地劳作,也仅仅只能填饱我们姐妹的肚子。而这个时候,外婆做的棉衣棉裤就正好派上了用场。它并不漂亮,不像有钱孩子的外套鲜艳夺目;它并不时髦,颜色暗淡,样式老旧。而我嫌弃它的原因还在于它穿在身上,让人显得笨拙,简直像个大棉球,在雪地里一滚,就可以团团转。鞋子也是外婆做的,有布鞋,有棉鞋。而我一直盼望有一双漂亮的皮鞋,像班上的同学穿的那样的,红色或者黑色,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的那种。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感恩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察到自己被爱深深地包裹着的呢?被人爱着真好,有一个爱我的人真好。这爱如春风,如春雨,即便时间过去了几万年,只要一颗心还在跳动着,就一定可以感手到这爱的温暖和温馨。那时的我该是怎样的幸福啊,可是我的冷淡的心为一颗糖、为一捧花生、为高高在上的分数剧烈地跳动着,却从来没有为外婆的爱跳动过一次。
      布在外婆手中量着,一尺一尺地量;剪刀在外婆手中握着,一剪刀一剪刀地剪;针在外婆手中拈着,一针脚一针脚地缝着。密密地缝,细细地缝。是否当年的外婆就已经预知了我这个外孙女一去不复返的命运,而将我的衣裤、将我的棉鞋缝补得更加结实更加牢固呢?温和的目光缝在了针脚上,甜蜜的微笑浸在了布匹里,这用深情厚意缝制的衣裳啊,该是如何地厚实暖和啊。而纳鞋底,更是一件极费体力的活。用锥子在鞋底使劲一戳,然后将针穿了过去,然后用手牢牢地拽住线,拉紧,再拉紧。或者她也做过将针在花白的头发间,在弯弯曲曲的皱纹里轻轻挠痒这样的动作。在这一戳一拉的过程中,究竟有多少力量施加了进去,我无法计算了。但是属于我的一种力量、向上蓬勃生长的力量却在无形中和外婆的双手辛苦赋予的力量对抗上了。
      穿着这样的棉袄棉裤,我在北风中奔跑,我没有感觉到棉衣带给我的分外的温暖,但是风却再也无法钻进我的瘦小的身子里。穿着这样的鞋子,我踢着毽子,踢着路边的石子。因为是布做的,鞋子很容易磨破。天长日久,表层的布破损了,露出里头的旧棉絮或者碎布头。外婆的爱,我不知如何报答、我应该数十倍奉还却最终无法奉还的爱被完□□露了出来,被西风吹了去,被冷雨洗刷了去,渐渐消失在我的无边无际无忧无虑的童年里。
      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特别是每年的暑假,那里简直是我和妹妹的避暑山庄。
      那时,田野里生长着青青的稻子,那些东一家西一家的瓦房非常散漫地散落在山脚下,有时冒几缕炊烟,有时来几声狗叫。炊烟,稻子,狗叫,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村子。一条小水沟紧贴着稻田,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村庄里,一直延伸到外婆的家门口。
      水沟并不深,但居然常年有水。掀开一块块已经磨得光洁的石块,居然还能发现螃蟹。极小的那种,它们横着爬行的可笑的姿势,引得我们哈哈大笑。
      童年在闲散中点点掠过,伴着淡淡的风,伴着悠悠的云。舅舅家并不富足。和所有的必须靠双手养家糊口的农民一样,他和他的妻子勤劳,踏实,任劳任怨。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中,一个农民应该做的事,从未落下过。表姐比我大一岁,自然也比我高一年级。她是外婆的嫡孙女,我是外婆的外孙女,从外婆身上流淌下来的血液,我们两姐妹究竟谁继承得更多一些呢,或者说成分更纯正些呢?
      或者从中国宗法制家族的构成结构来看,她应该和外婆更亲些。但看不出她有几分像或者几点像外婆。而我呢?我的相貌有几分像母亲,而母亲的相貌是否像她自己的母亲,我却难以说清楚。但是有一点无法否认。因为有了外婆才有了母亲,因为有了母亲才有了我。外婆的血液在母亲体内流淌着,母亲的血液在我的体内流淌着,一脉相承的血液。似乎有一种关于隔代遗传的说法。一个人的性格或者遭遇,往往会在孙子或者孙女,或者说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身上找到惊人的相似。女儿长得像母亲,母亲长得像母亲的母亲,那么女儿就长得像母亲母亲的母亲了——就是外婆了。我的年轻的身体内究竟分得了多少来自外婆的生命,正在享受着挥霍着生命的我无法说清楚。但是她的别离故土远嫁他乡的孤独和寂寞,她的深藏在心里的想对人诉说的却无法说出口的女儿的深深的悲哀只有我这个多年后同样抛开父母远走他乡的女儿才能明白。
      那个时候的外婆我想应该是幸福的。帮着儿子过日子,帮着媳妇料理家务。看见孙子孙女一个个相继出生,都活蹦乱跳地在坚实的大地上奔跑着。跑过来叫她一声奶奶,或者外婆,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但是生命却渐渐接近尾声了,但是生命的烛火已经燃烧殆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笼罩在她身上的温馨的氛围开始变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了呢?从她第一颗松动的牙齿?从她的再也看不清针眼的眼睛,从她再也不能握住轻巧剪刀的手?或者很多年以前,这种冷冷的、淡淡的的气氛就已经形成了呢?如同一团乌云渐渐扩大,外婆的世界里乌云密布。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我的舅母们。她们勤劳,朴实,执着,任劳任怨,对艰辛的艰苦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叫过一声累。可是她们又是如此狭隘、自私、冷酷而冷漠。一个女人能做到几十年如一日不称呼自己丈夫的母亲为母亲,这个女人不仅让人佩服她的始终如一的惊人的毅力,甚至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火都无法融化掉的冰冷如水。一个女人像一只爆虾从年轻貌美的二十来岁折腾到年老色衰的花甲之年,也不得让人佩服她的活力无限。对于这一切,我的舅舅们,我外婆亲爱的曾经百般疼爱的儿子们却视而不见,却装做没看见。一个老去的正在死亡的女人究竟能承受些什么呢?一个在六十岁就失去了丈夫孤孤单单生活着的女人,究竟能指望些什么呢?如果她的活下来,仅仅是为了和媳妇吵嘴,如果她的活下来,仅仅是为了和媳妇殴气,那么这后来延续的二十多年生命,是否应该感谢那个脸上阴晴未定的媳妇?那个上窜下跳的媳妇?
      生命的源泉向上追溯,可以追溯到祖母、祖父,可以追溯到外祖父外祖母。而这些源泉却在一点点地消失了,枯竭了,干涸了。这最后的一点生命,这源头处最后的生命之水在那些干枯如柴、苍白如纸的躯体内痛苦地挣扎着。
      十年前,回到家,奶奶用围裙笼住一个火笼,拉住我的手说着话;
      七年前,回到家,失去神志的爷爷独自一人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猛然睁开的双眼,猛然呼出的我的名字,仿佛霹雳打在我的灵魂上;
      四年前,回到家,外婆走路已经蹒蹒跚跚了,而舅舅居然开玩笑说:妈,你可以活到100岁;而舅母的脸上依然阴沉沉的。
      目睹了亲家母亲家公的相继辞世,辞世时的悲哀和痛苦,外婆是否也有过被死亡笼罩的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呢?
      这一次,真的轮到她了。然而,我却不能靠近她的身旁,看看她的脸庞,听听她的声音,握握她温暖的手。这曾经赋予我深厚的爱的博大的深情的无法用语言来修饰的手。然而我却不能跪在她的床前,让她看看我的脸庞,这也是她曾经年轻的脸庞;让她听听我的呼吸,这也是她曾经健康的快乐的呼吸;让她握握我光洁的手,这也是她曾经光洁的手。
      然而我却不能!我在奔波,我在忙碌,我在求生存,我在为我既得的生命之水寻找快乐流淌的沟渠!然而我却不能让它向回流,让它回到生命的源头处,让它重新快快乐乐自由自在欢快地流淌!我无力为能!我束手无策!我冷酷!我自私!我懦弱!我卑劣!我只是一个只顾自己顺利活着的忘恩负义的人。我该请求她原谅吗?我该请求他们原谅吗?我如何说得出一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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