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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外婆 我无法掩饰 ...

  •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悲哀,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悲哀。如果我是一只轻盈的燕子,如果我有一双毫不受拘束毫不受管束的翅膀,一双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的翅膀,我定然会立刻飞回我可爱的、亲爱的故乡,我定然会立刻飞到我深爱的、挚爱的亲人的身旁,我会让我一生中所有春暖花开的春天,阳光明艳的夏天,瓜果遍地的秋天,都和我最爱的、挚爱的人一起渡过,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魂牵梦萦魂梦分飞,而不是仅仅遥望着两条铁轨延伸的方向而深深地叹息!
      外婆住院了,昨天刚去的。母亲的声音懒懒的,像是有无尽的疲倦,而我听得出这话语里藏有无限的悲哀。这悲哀瞬间在我的身体内漫延。一种非常不舒适的压抑,倾刻涌到了心头。
      我想回来看看,我看能不能请到假。我沉默了一下。
      还是别回来了,回来了也只能看看。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只会心酸。母亲停顿了一下。或者她的脑海里现在全是外婆躺在医院里的情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一颗蓬松的头枕着一只因长年不晒阳光而潮湿而阴冷看起来白净但依然散发着霉味药味的枕头。双眼无神,双颊深陷。脸因为剧烈疼痛而扭曲变了形,嘴唇因为剧烈疼痛而毫无血色。面黄肌瘦。从脚到腿,从腿到手,无一例外的瘦。这残忍的、残酷的、残暴的病魔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这样!这无情的、无意的、无耻的死神竟然把我亲爱的、挚爱的人折磨成这样!
      就是吃不下饭。只能喝粥,闻到肉味就吐。酸水都吐出来了,黄胆都吐出来了。每天就输液,输营养液。痛的时候就打止痛针。我刚回来。你舅舅又给她打上了。
      我默默地听着。我能说什么?我不能说什么。妈,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外婆总算是寿终正寝,比起人家年纪轻轻就被车撞死了幸运多了。从我口里说出来的话只能是这样的话。唯一的话,1拳脚交的话,自欺欺人的话。
      三个月前,外婆搬到了我家。并不是母亲特别思念女儿,也不是女儿特别思念母亲,而是为了躲避那些冷漠如冰的媳妇,而是为了睁开眼再也不用看见那些自私自利的儿子。而如今,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可以永远地躲开了,可以永远地看不见了。虽然那些儿子现在正在跟前貌似殷切地伺候着,但是那双倍受折磨的眼睛,真的看见了吗?但是那张倍受煎熬的嘴,真的说得出话吗?
      然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想像。二十年前,我只有十二岁。一个非常令人羡慕的豆蔻年华,而外婆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虽然还不至于年老体衰,但确实老得掉光了牙,但确实老得一脸都是皱纹。农村,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得分担农活。外婆上了年纪,用不着在地里忙上忙下,但也得喂猪、做饭、照顾孙子。而她闲下来,更多的是为一家人做棉衣,做棉裤,做棉鞋。小时候,我和妹妹的冬衣,全是外婆一手操办的。虽然比不上街上卖的漂亮、时髦,但也暖和、厚实。外婆的爱一直陪伴着我们渡过了那如梦如幻的童年时光。
      但是外公却早早地过世了。对于一个人来说,最最重要的亲人究竟是谁?是父母?是子女?还是向上追溯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是向下追溯的孙子、孙女?早年的时候,我们会选择父母。只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很弱小。我们没有能力为自己寻找食物,我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们只能本能地寻求那最原始的保护。这种保护一直都存在着,没有任何要求,不需要任何回报,如果我们想要索取,任何时候都可以得到,这就是父母的爱。无私的爱。后来,我们渐渐地长大了。我们的胳膊结实了,我们的手脚麻利了,我们的腰板挺直了。我们能养活自己,我们甚至还养活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孩子,我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我们的父母却在我们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渐渐地衰老了。手脚不得使唤了,胳膊举不动了,腰也慢慢弯了下去,再也挺不直了。当我们的个子超过了我们的父母,我们开始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向下鄙视他们,当我们的嗓门足够豪迈的时候,我们开始对他们大声说话。甚至指手划脚,甚至拳脚交加。是的,父母对我们很重要,是的孩子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让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成长。可是有一天,父母会离我们而去,可是有一天,孩子会离我们而去。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父母毕竟是上一代的人,因为孩子毕竟是下一代的人。他们在年龄上与我们至少相距二十年。父母年轻的时候,我们弱小;父母年老的时候,我们精力旺盛;而当我们年老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呢?而孩子正当壮年,身强体壮。为生存他们四处奔波,为宣泄过剩的精力他们为日新月异的世界深深吸引着,他们有时间他们有心思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听你讲一席哆哆嗦嗦唠唠叨叨的话语吗?少年夫妻老年伴。那个时候,只有和你朝夕相处的老伴,只有那个和你一起演绎着共同人生的老伴才能听你讲一句话,才能和你讲同样的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该是多大的人生幸福啊。
      外婆最大的不幸或者就在此。或者她的不知疲倦的做衣裤、做鞋子,仅仅是为了逃避那无穷无尽的孤独和寂寞。一个忙碌的人,一个不停地做着活计的人,如何能时时惦记着自己的孤苦如何能时时记挂着从前的种种欢娱?这种强迫自己快乐的方法应该是麻痹神经的最佳方法。
      其实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那个时候,甚至更小的时候,我就经常听奶奶讲她过去的故事。这些故事,甚至带有某种传奇色彩,和我已经流逝的岁月一样,如云似梦,一去不回返,有些感伤,却又令人心醉神迷。或者奶奶当时的感觉也是这样的,才会这样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可惜当时的听众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儿子,她的女儿,整日忙着养家,忙着赚钱,马不停蹄。累了,就倒下来休息;她的孙女们都长成大姑娘了,忙着恋爱,忙着约会,忙着描画自己将来的图景。她们哪有工夫静下来听一个不值一文的丑陋的老妇人的念念不忘的过去的故事?只是等她们将来老得走不动了,老得想对人倾诉的时候,她们能找到一个可以尽情倾诉的对象吗?
      奇怪的是,外婆从来都没有提起来她过去的故事。或者这些事对她来说,是无法与另外一个人分享的最生动最甜蜜的秘密。只是那个曾经握过她手的男人,却抛开曾经山盟海誓的誓言先她而去了。只是有一次例外,外婆突然提起过。那件事发生在和媳妇呕气后。在黑暗的房间里,外婆突然感觉到有人了一拽下她的手。当时她呆住了。甚至呆了半天。并不觉得吓人,而是有些不解。后来,她自己有些明白了。她认为拽她手的那只手是外公的。那种感觉非常强烈,那种感觉应该非常熟悉,熟悉到她一下子就可以分辨出来,熟悉到她一下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外婆能重新握着这样的一双手,该是怎样的悲喜交加?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外公还活着的话,如果外公活的时间足够长,外婆在媳妇、儿子那里受过的气,肯定会十倍、百倍奉还给他们。
      其实外公并不是一个不信守诺言的人。六十年前的他曾经是军人,国民党军队中的正规军。好像当过连长,而且真正上过战场。在堆积如山的死人堆里与死神搏斗,在销烟滚滚的战火中与日本人搏斗过,甚至被俘,甚至被威逼利诱,但最终逃了回来。和外婆一样,外表瘦削,但年轻的时候,绝对是条好汉。年纪大了,脾气依然暴躁如雷。我相信,外公的衣服都是外婆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能为自己心爱的丈夫赶制衣服真好,能穿着自己亲爱的妻子亲手赶制的衣服真好。那该是怎样的伉俪情深啊。
      那个时候,母亲刚刚出嫁。出嫁的母亲,甚至对自己的母亲尚有十二分的依恋。这毕竟是从此进入另一个陌生的家庭。和一群不认识的叔伯妯娌一起生活。那个时候,外公已经卧病在床了。积劳成疾,积怨成病,病入膏肓。母亲的身上究竟继承了多少来自外公的外婆的血液呢?年少的年轻的迷茫的迷惘的我是否分辨得出一二呢?对于外公,我始终很陌生。我只能听听母亲忙里偷闲的一些话,我只凭空捏造一些,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关于外婆后来的故事和那些故事中的逐渐衰老的外婆。
      但是我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想像。四十年前的外婆只有四十六岁。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一个举手投足依然柔情似水的妻子,一个深情款款的母亲。但她并不是完全的村妇。虽然她的丈夫曾经是地道的农民。那个时候的母亲仅仅只有十二岁。这其实也是二十年后我的年纪。一个非常天真烂漫充满了极度幻想的年纪。但是那个时候的母亲只能跟在哥哥后面割草锄地偷南瓜,但是那个时候的外婆只能呆在磨房里日复一日地不停地磨面粉。并不像二十年后的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读书,并不像四十年后的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呆在办公室里工作,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必担心有人会闯进来抓走我年迈的父亲多病的丈夫。那时的外公,在江南镇算个名人。并不是出一本书或者唱几首歌而红遍大江南北的耀眼的明星,而是只要一开批斗会,务必被推上台,务必被狠狠地抽,狠狠地骂的名人。脖子上挂一个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些字。污辱中国人的字,污辱中国汉字的字。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是工农阶级的。非农阶级自然得接受改造,非共产党如国民党者自然得承受批斗。夫字天出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论是旧社会,还是新中国,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丈夫总归是一切。最初的人据说是雌雄同体。天神嫌这样的人太聪明,拿刀将他们从中一劈为二。于是每一个一生下来,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直到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结婚生子为止。那个时候的外婆是否为自己的另一半,自己的丈夫,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彻夜不眠泪如泉涌呢?她亲自缝制的衣衫或者鞋子是否能慰藉那个伤痕累累心力交瘁郁郁成疾的男人的心呢?
      那时的我只有三岁。但是我的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其实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记得同学将我的凳子藏了起来,老师被我央求得烦了,责令我再等一年上幼儿园,父亲母亲笑着看我的年轻的脸。只能记得外婆的庭院里摆满了花圈,母亲在哭泣。我百般无聊,最终无聊地抱住母亲的腿伤心地哭泣的情景。而那时正是外公,外婆唯一的伴侣,母亲的父亲去逝的一刻,这个令母亲、外婆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两个隔了二十六年的女人,两个血脉相通的女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一刻,而在我的脑海里却只能浓缩成百般无聊的一幕。
      而我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想像。六十年前的外婆,风华正茂。那时她春风拂面,面如桃花;那时她眸如秋波,手如柔荑。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三个孩子,两个勤劳的儿子,一个乖巧的女儿。那时,她更不知道,她还会有三个孙女,一个孙子,三个重孙子,两个重孙女……一些受过共和国现代知识教育有理想有思想却无道德无情义的子子孙孙。有多少未知的命运在等待着她,有多少可能的命运摆在了她的面前。终于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闯了进来。外婆的婚姻,几乎是她的舅舅一手操办的。舅舅看中了一个四川的小伙子。一个非常朴实踏实的小伙子。我不知道那双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眼睛究竟看中了外公哪点,但是外婆最终嫁给了这个来自阆中的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因抓壮丁而卷入战火而从此坚定坚强的男子汉。外婆是否满意自己的婚姻,是否不满意自己的婚姻,我没有资格知道。但是她从此跟定了这个男人。东奔西跑,东躲西藏;打日本人,打共产党。担惊受怕,心惊胆颤。这一切她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她只能靠彻夜彻夜地做衣服做鞋子来打发。为那个男人,也为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做!外婆的针线活,应该说还不错。甚至奶奶这样挑剔的大家闺秀,也赞不绝口。也愿意穿她做的棉袄。但是她的手艺,她的女儿,她的孙女,她的外孙女却一个都没有继承到,却一个都不曾认认真真拿过针线。母亲的手是用来干农活的,用来扛扁担、握镰刀的,而我们的手却是用来敲电脑、握笔杆子的。外婆的血脉似乎从此中断了。但是似乎也没有中断。我身上的血是母亲赐予的,母亲的血是外婆赐予的,外婆的血一直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将会一直流淌下去。而我们正在为这血液寻找快乐流淌的沟渠。
      八十年前的外婆只有六岁,这正是我可爱的儿子现在的年纪。活蹦乱跳的年纪,无忧无虑的年纪。或者跟在姐姐后面满林子乱跑,或者躺在父母怀里撒娇,或者为了一颗糖而兴高采烈,或者为了满树的红枣而欣喜若狂。那时的外婆拥有怎样的快乐啊。生命才刚刚开始,生命才刚刚发芽。生命将会有多长呢?生命将会用什么去丈量呢?生命在她一步步一点点地丈量中慢慢地延伸着……
      八十六年前的中国大地,一片战火纷飞;八十六年前的河南村庄,一片兵荒马乱。一望无际的白雪,无边无际的寒冷。那一夜或者满月如诗,那一夜或者风雨如歌。那一年的冬月十五,一个弱小的生命诞生了;那一年的十一月十五,一段悲喜交加的命运开始了。八十六年,不该算短了吧;八十六年,也不该算太长了吧。八十六年,我如何能测量得到呢?八十六年,母亲是否正朝着这个数据测过去?但愿她能超过这个数据,但愿她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欢欢喜喜地走过这个数据。这是女儿我最大的祝福。
      无穷无尽的风,无穷无尽的悲哀。北方的冬天,是否已经白雪皑皑,寒风萧萧?是否又得裹着皮袄戴着皮耳套,睡暖暖的炕才能过冬呢?月圆了,月缺了;月缺了,月圆了。月儿呀月儿,如果你能再迅速地圆过两次,外婆的生命就可以延长到八十七岁了。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可是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而我这个远在他乡长年不归的外孙女,除了用一支笔来诉说自己的悲哀,除了用一张纸来倾吐外婆的悲哀,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但愿我能握握她的手,但愿她能握握我的手,但愿我们都能握住多年前那些温暖的结实的朴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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