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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滕王阁 已经不记得 ...

  •   已经不记得究竟是年后的第几天了、总之,熙熙攘攘地忙完了一个春节,古城那些匆匆忙忙地忙着走亲访友、逛街游巷的脚步终于放慢了一些。古城的那些在因为阖家团圆而剧烈跳动的心,也逐渐平息下来,变得舒缓沉静,温柔秀雅,一如上古时代就川流不息的嘉陵江水,微波不惊、从容不迫。
      风偷偷地软了,云悄悄地淡了。年已过尽,喧嚣归于平静,团聚又归于分散。丈夫带着儿子去了无锡,妹妹带了侄儿回到了深圳,而不久的将来,屈指可数的十来个日子后,我也必然为了那□□命的粮食,候鸟一样无可奈何地飞向南方。尽管有千万个不意愿,万万个舍不得,只因为温暖的南方、富饶的江南,堆满了、铺满了世俗眼中容易养活现代人的金闪闪的钱财、光鲜鲜的工作。
      如何打发这离情别绪与日俱增的所剩不多的强颜欢笑的日子。春风儿乱吹,春雨儿乱扬。冷风冷雨弥漫着阆山阆水的某一日,母亲突然提议去滕王阁。
      “已经两三年未去过了,据说现在重新修过了,修得相当好。”
      “那就去吧,”长时间在重庆呆着,仅仅在寒暑假才回古城闲住的二妈笑道,“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去姜家拐看看,听说那边现在也修得很不错了。”
      一起同行,我们一共是三个人,母亲、二妈和我。从江南镇之张宪街坐公共汽车出发,因为古城正在整修下水道,所以被迫中途下车,步行到古城汽车站打的,连步行带坐车总共花了40分钟,三个闲了一个春节的妇人,便一脸欢喜地到了云雾缭绕、烟雨蒙蒙的滕王阁了。
      或者以追求奇、险、峻、峭的审美观来看,古城的山根本算不得美。然而阆中之山,东如白塔,西如锦屏,虽不如泰山摩天凌云,亦不如黄山妩媚多姿,但一座一座连绵起伏,像极了巨大的匾额中排得整整齐齐的、古城人极爱吃的被一劈为二的蒸馍。两边起伏的是青山,中间或者狭窄或宽阔或坎坷或平坦的则是碧水。水的两边,田园密布,村庄零落,行者自来,车辆自往。人来车往,如诗如画。
      滕王阁的名号,来自唐朝滕王李元婴。据说滕王曾于两地修过两座楼阁,两座皆被称为滕王阁。古城滕王阁便是其一。画栋珠帘、朝云暮雨,滕王过着放荡不羁、侈迷奢华生活,这与当时崇尚检朴平实的世风世俗是多么明显得格格不入啊。
      一千年前,一个名讳元婴的被封为滕王的人在此穷山恶水修筑了一座楼台,事实上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楼台。它的建造者在建造它时,未必期望过它会千年不朽。然而它却穿越古今流传了下来。是因为那个人郁郁不得志而放浪形骸?是因为那个名讳杜甫的人站在此山上千般万般感慨过?是因为那个名讳王勃的人站在同样的一座高楼上慷慨激昂地吟哦过?总之,这座唐以后便并不存在的滕王阁,却总是令一代代的古城人魂牵梦萦、神魂颠倒。梦里有多少人登临过这座早已不存在的楼,梦里有多少人攀登过这座高高地座落在九龙山之巅的象征着富贵荣华的楼。这是诗人笔下风起云涌的楼,这是词人梦中气吞古今的楼。
      是的,杜甫来过了,是的,陆游来过了,杜甫的诗山前山后都有;陆游的词山上山下都是。铺满沿山而上的每一块清凉的石阶,铺满突兀在郁郁葱葱的绿树中的光彩夺目的楼阁上的每一片五颜六色的琉璃瓦。踩着那从山顶上风流儒雅地铺就下来的石阶,那镌刻青青石阶上的一唱三叹的词句,如何不令每一个前来怀古攀援的人喜不自禁、欣喜若狂?
      一千年的时光很快过去了,那个令老百姓津津乐道、读书人赞不绝口的大唐、大宋早已湮灭成了历史云烟,两个朝代随风而逝,两个朝代的人也早已烟消云散无踪无迹。一千年前的杜甫,因为苦吟,熬枯了白骨,一千年前的陆游,因为愁苦,吟破了喉咙。这从前诗人、从前的词人或者成仙,或者成鬼,读一读那深深地镌刻在白玉石碑上的昔人的脍炙人口的诗句,那一双悲泣愤恨的眼睛,那一副枯瘦单薄的形骸,是否就一跃而出凸现在风和日丽下的冰凉光洁的石头上了呢?
      是的,得静下心下;得定下神来。留意吹在耳边的每一丝风,留意飘在眼前的每一滴雨。一个不小心,这风就是从遥远的盛唐吹过来的,一个不留神,这雨就是从宽阔无边的唐诗宋词中飘逸而出的。
      山还是盛唐时代的那座山。只有一千年,一千年的时光没有理由相信,短短的仅仅是一盏茶的工夫,这古城之西北的1500千前的九龙山便会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山形依旧,水容依然。一千五百年前,滕王元婴将一座高耸入云的楼留在了这苍翠的青山上。尽管那座气势恢弘的楼早已风吹云散,但是那楼的魂魄却跟着杜诗、陆词永远地穿越了古今。任1000年来的人们执着地修楼、执着地攀登、执着地赋诗、执着地吊古。吊滕王之楼阁,吊吟诗之杜甫,兼吊所有来滕王阁吟诗作赋、追楼寻杜的古之人、今之人。
      一千五百年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我来到古城西北之滕王阁。经历了汶川8.0级大地震,在古城人坚定信念的支持下,重新修复的滕王阁矗立云霄、气势磅礴。阴风冷雨,薄雾淡云,却依然挡不住人们前来攀援的热情。逢着的皆是踩着古人步履的今人,逢着的皆是熟读了古人华美诗篇的今人,偶然一个转角处,偶然听见了一句凝重的、苍老的“山形依然枕碧流”,回过头去,竟然有一种撞见那个苦吟了千年的故人的喜悦。
      沿山而上,向上而入夺锦亭,向左可达望江亭。山如楼阁,一任行人攀登,一任花草树木攀附。山间遍布绿树、碧草,一如千百年来前来吊古怀古的古人的诗词文章,从石刻的巨幅的杜甫的诗开始,以青山之巅的千年不朽的楼阁为起点,从山顶一直浩浩荡荡地铺排到山下,从华美典雅的盛唐一直气势汹汹地铺排到公元2000年后。诗,如那一山的碧树绿草流光溢彩,光彩夺目;山,如那一川的杜诗、陆词芳香扑鼻,口齿留香。
      站在绿竹和香樟紧密无间掩映的望江亭向下遥望,望不见迷雾笼罩的繁华喧嚣的盛唐,今人的财力、今人的才智修筑的古城在1500年的盛唐后的风烟里隐隐约约、风姿绰约。楼房和商城并起,轿车和时光共驰。古城喧哗如1500年前,古城繁华如1500年前。古老的嘉陵江从西北群山峻岭间依依袅袅地而来,在古城平坦而宽阔的胸脯里突然变得凝重迟缓起来。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水里没有龙,这水本身就是龙。这水本身就在九条蜿蜒而来的龙形的山下静静地流逝。江水沉寂,江水沉碧。虽然吹起的并不盛唐的和风,却依然激起了粼粼的水波。脚下应该是嘉陵江流过古城最纤细的一段,目测过去仅仅只有十来米。几乎架一叶轻舟就可以逍遥而过了,几乎涉足就可以轻松而过了。犹如一条乖巧深碧的小蛇,几乎想要把它提起来捧在手心了。
      就是脚下这座山,就是眼前这条水。一艘泊在江心的被严密的竹篷罩住了大半个身子的船,静静地停留在碧波不动的江心,似乎时间已经停止了,似乎思绪已经停止了。一只雪白的大翅膀的白鸥飞过了,翅膀悠然地一拍,一千年的时光就这样淌过了,一千年的思绪就骤然流到了如今。
      山像是一本沉寂了多年的书,只看得见风摇动绿树,绿树左摇右晃的媚态,只听得见风吹动树叶的类似古人翻书的沙沙声。地上都是落叶,枯黄的,枯寂的,踩上去,吱吱作响的。
      或者那个时代并没有过去,或者那个时代就在身边;或者那些人物并没有消失,或者那些人物就在眼前。在每一株绿树旁,在每一丝碧草间。在新修的楼阁上遥望,在新铺的石阶上攀援。吟诗,饮茶,登临,纵目,急切地谈论,悠闲地细语。
      这个地方可真清静,夏天,到这里来纳凉的人一定很多。母亲低低地说。
      那好,夏天我们也来。带点茶水什么的,一直到天黑。二妈也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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