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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古城之夜 古城之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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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城,饭店并不叫做饭店,而是唤做馆子。去饭店吃饭,并不文刍刍地唤做请客吃饭,而是一律称作打馆子。操一口极标准的四川话,又是极正宗的川北口音。
“吃了晌午没有?”
“吃了,在春怡打的馆子!”那干脆直爽的语气,从一个随随便便裹着厚厚羽绒服、穿着毛茸茸的绒线衣、个头儿不高、脸蛋略圆的老乡的喉咙中亲切地脱口而出。周围弥漫着酸涩涩的保宁醋味、周围飘散着浓浓郁郁的茶水香。白雪的松软的保宁蒸馍,小山一样堆叠在透明宽大的玻璃柜中;烤得极香酥、发黄发硬的圆鼓鼓的锅盔被一脸黝黑、眼睛边皱纹密布的庄稼汉正往嘴里送着,极细碎的锅盔屑极乖巧地从嘴边簌簌地掉了下来,落得胸前、腿上白茫茫的一片。这样的话来自这样一位可亲可爱的乡人的口中,这样的话飘散在这样飘扬着茶水香、锅盔香、蒸馍香、酸醋香的小巷中,还有那断断续续的自行车车铃声,还有那续续断断的谈笑声,真是既和人物身份、又和人情氛围。
古城的馆子又与别处自是不同。譬如说唐诗宋词中所感叹过的千般万般好的江南,其饭店多为包间,像旅店的客房一间一间分开。客人若要吃饭,需得根据自身喜好任意挑选一间。你若认为牡丹厅更显富贵,那么你就挑牡丹厅好了;你若认为荷花厅更觉优雅,那么就你选定荷花厅待菜而坐。吃饭好像也是一件极不愿意让人知道的隐私,既不愿意让人家知道自己在这儿吃饭,也不屑知道左邻右壁是些什么人,吃的是什么。总之关上门吃饭,吃好饭抽身走人,经济更加发达的江南地带,仅此一点就可以瞥见其人情冷暖之一斑。而古城的馆子,就没有这么多小包间,客人们通常都在同一个大厅里用餐大约是店主为了省下装修的钱,大得就像是欧美人举办晚宴的裙裾飘飘的舞池。一眼到头都是桌子,一眼到头桌子边皆是椅子。小一些的馆子,一排放4张,一共10排;大一些的馆子,一排甚至能放8张,一共放20桌,也就是说这样的大厅几乎能同时容下160张桌子、近千人用餐。不管天南地北,不分男女老少,别说贫富贵贱,只要一走进馆子,便如同走进了一个大宴会。相聚即是缘份,别说认识不认识,别说相干不相干,只要坐在了一个大厅中,一起举筷子,一起握酒杯,就是一种几辈子前修来的难以割舍的情份了。这里是热气腾腾的桌子,那里是热气腾腾的桌子;这里往锅里加毛肚,那里往锅里倒血旺;这里说“老板,来些辣椒”,那里说“服务员,添些汤水”;到处是在锅里捞豆腐的胳膊,到处是往嘴里送碗豆尖的手,都吃得油嘴滑舌、心满意足。脸上红通通的,心里暖烘烘的,嘴里辣乎乎的。有钱的,无钱的,有面子的,无面子的,皆在此刻欢聚一堂,把酒言欢。管它这桌子为了何事而欢乐,管它那桌子为了何人而开心,只要往这喧哗的、喧嚣的人群中一坐,便不得不感染这四面八方迎面而来的欢乐的气氛了。被幸福包裹着,为幸福拥抱着,而自己心中也正藏着幸福的事儿,这幸福的事儿也正对着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说着呢。
窗皆是雕花的,门也经过了精心的雕琢,涂了深红的油亮的漆。大厅的四方均挂满了春灯。那灯多是宫灯,四个往外挑的角徐徐地垂下红红的缨络。灯面也应时应景,或者梅兰菊竹,或者山水美人。桔红色的灯光映照着一厅桔红色的欢笑,这样的饭馆子,拍《水浒》、《三国》那样的热闹戏,何尝不是最最可圈可点的场景。《红楼》中的元春省亲、贾母夜宴那样的富丽堂皇的大场面也可以拍摄得下来吧。
四壁也无法空闲着,或者挂了阆苑仙境的巨幅画轴,绵长的嘉陵江、青翠的锦屏山、高耸的白塔、清幽的滕王阁、安宁的巴巴寺,皆囊括于一纸。或者悬了苏子的词、主席的诗。不知是哪位狂士哪只狂手书写的狂草,若非熟知“大江东去”“红军不怕远征难”这样的狂野诗句,那像龙像凤又像蛇、似牛似马又似驴的字,恐怕真难辨之一二。
若是嫌厅太大了,店主又极有办法化大为小。屏风是极上上策的选择。偌大的正厅中,搁置那么几扇巨大的、雅致的屏风,光看那屏风上的美人折枝画、百鸟朝凤图,那在屏风内外吃喝的人们就有足够的理由乐在其中了。屏风相隔的人们自顾自地吃着喝着,偶然站起身来,转过屏风去,呵,竟然眼前一亮:那屏风之后大吃特吃、大喝特喝、一脸汗水、正往嘴里送汁水十足的抄手的不正是那个谁谁谁吗?于是走了过去,一拍对方的左肩,没轻没重地。对方吓得抄手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碗接住,挽回了损失。一抬头,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似笑非笑地正对着自己。
“原来你们也在这里啊!”彼此两眼相对,哈哈大笑。
从春怡出来,已经是晚上8:30分了。白天忙碌了一整天的馆子、铺子,并没有因为天色晚了,时间不早了,而相继匆匆打了烊,熄了灯火。店铺的主人和客人像是比白天更来了劲儿得了理儿,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的照耀下,进进出出着一脸兴奋笑容的人们,个个又是喧哗又是吵闹,反而更显精神抖擞。
街上灯火通明,各家馆子、铺子的灯都亮了。像竞赛似的,攀比着的,一家比一家明亮,一家比一家红火。这灯光又像是在家里关不住的容华绝代的女人,皆一个劲儿地往街上跑。从火锅錧子的窗户里跑出来,从鸭煲铺子大门中溜出来,从服装店里倾泄出来,从珠宝店时喷薄而出。远远近近的路灯,像一朵朵盛开在冬日寒夜里的高傲的腊梅,任夜色如何幽暗、晚风如何刺骨,只是一盏一盏地向远方延伸,只是一朵一朵地一如既往地绽放。好像心中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好像头脑里有一个无法动摇的目标,只是笔直地挺立着,只是坚定地呵护着那团闪闪发光的光芒。朦胧而又温馨的灯光下,到处都是吃过了晚饭、闲暇散步的人。挺着肚子,甩着胳膊,踏着步子,一阵微微的风吹了过来,赶紧把脖子上温暖的围脖拉紧些;急着回家的人们或者推了摩托或者忙着招手打的,嘴里还在和一脸热情的主人道别,手还在向适才碰酒杯的朋友挥动,头却已经钻进了低矮的出租车里,吩咐司机如何开车了。
或者走着回去也是一件美事,一边散散步消消食,一边顺便看看亲爱古城的曼妙夜景。
车子在身边一辆辆闪过,路灯在头上一盏盏地悬着。在路灯和路灯的光辉中走着,在车子和车子的呼啸声里穿行。也不去数脚下踩过了多少块水泥浇铸的地砖,也不去管身边说说笑笑的擦肩而过的古城人是否似曾相识,只是眼睛不停地看,只是心里不停地装。像是想把眼前的明艳光辉全部装在记忆里,印在心坎中,在今后无限多的岁月里,牛反刍一样一点点地吐回嘴里,细细品尝。
很快到桥头了,灯光渐渐地稀疏了些,喧嚣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来来往往的车,似乎皆奉了王母的仙旨,匆匆忙忙地赶赴瑶池,只是飞快地一闪而过,并没有丝毫犹豫,想要停下来。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方向正是最具古韵风味的古城。白天,那里人头攒动,人声喧哗,前来游乐、赏玩的人们络绎不绝,现在却也安静安宁了下来。游人散尽,浮华褪却,唯有房屋一座连着一座,唯有屋前的灯光一点依着一点。看不清其中的某一座,连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间隙也难以分得清楚。只是静静地、默默地、温顺地、安祥地守候着,像是在痴情地等待它们晚归的主人。灯光零零落落,灯光星星点点,桔红的、暗红的、淡蓝的、浅绿的,斑驳陆离,却又是冷冷的、寂寂的、静静的、并不发出丁点声响。像是一个迷茫的梦中,点亮的一盏盏希望的明灯。这无限和谐的温柔的灯光中,该有怎样的人儿在轻柔地走着,这铺满明黄灯光的清冷的石板街上,该有怎样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回响。这在广袤的黑夜中永不沉沦的古城中,是否有人在大声地诵读杜甫的诗,是否有人在轻柔地吟唱陆游的词?并不寒冷的夜风吹过那沐浴在冷冷灯光中的古城墙上的彩旗,那已经在浓浓夜色中平静下来的旗帜却也懒得微微一动。
“那是什么?”一个小孩子突然用手指了指,并立即欢呼了起来,“在那边,像一颗星星升了起来!”
顺着孩子手臂的方向,人们皆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一点明亮的光像星星一样明亮、像火光一样炽热,从遥远的嘉陵江边,从迷失在茫茫夜色里的古黄果树街摇摇晃晃地升起。像一个水泡直向上冒,像一个希望直向上升腾。又有一盏了,那边也有了,又有很多盏了。
“一、二、三……”孩子兴奋地数了起来 ,“八盏、不,九盏……越来越多了,数不清了。”
有人在放孔明灯。
像是从八仙洞放出来的。不对,这么晚了,八仙洞怎么会有人?像是从古城放出来的,也不对,古城应该严禁放烟火的啊。
这就怪了,依然往前走。这令人一肚子疑惑的孔明灯,仿佛萌生的一个个不平凡的愿望,谁有这么多的愿望呢?谁在这样的夜色中都透露着喜气的夜晚,一盏一盏地不厌其烦地点燃希望呢?只是无论这点灯的是谁,无论点灯的人点灯时许下的是什么愿望,我们皆祝愿这些愿望和我们此时许下的诸多愿望在未来的日子中皆能够一一实现。
左边是白塔,右边是锦屏,后面是古城,前方是灯火辉煌的红军纪念錧。该怎样形容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夜晚,该怎样表达已溢于言表的瞠目结舌的惊叹?我感觉整张纸面都装不下我汹涌澎湃的情感,我感觉我的手中笔已经无法表达我此时心中所感受到的雍容华贵的美了。
火树银花、美仑美奂,天上少有、人世无双。我没有资格做神仙,我没有机会遨游天宫,我若在这样的古城中游乐一夜、住上一晚,这所谓的青春常在、繁华永驻的神仙不做也罢。
脚下是嘉陵江,嘉陵江缓缓地、梦幻一般地轻轻地流逝着,没有丁点声响,没有丝毫涟漪。这条环绕古城而流的大河,此时也像是停止了向前奔跑的脚步,深深地进入了甜甜的梦乡。站在桥的中心向江心望去,只是江雾茫茫,只是江水寂寂。白天喧嚣浮华的锦屏山,此时像是换了一副安静平和的面孔,半匹青山静静地倒映在沉静的江水中,像是贪恋江心的那一点摇曳的渔火,像是在涤洗那一山的人留下的那一山的喧哗。唯有八仙洞处灯火通明,从起起伏伏的山的幽暗的轮廓中凸现出来,像是有得道的仙人远游归来,一山的精灵皆聚集在八仙洞仙雾缭绕的灯光中,听仙人讲经说法呢。
大隐于市,小隐于山。有着宽厚背脊的白塔山,将其宽大厚实的身躯静静地隐藏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温柔而又绵长的山的曲线,在一江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既淡然素雅又风姿绰约。那插向青天的犹如一颗洁白的玉笋的白塔,却像是《西游记》中唐僧打扫过的供奉着祭赛国舍利子国宝的金光寺宝塔。塔的四周,布满了深蓝色的霓虹灯。一塔的灯光互相追逐着,一塔的灯光依附在高耸在黑暗中的宝塔上不停地闪烁着,极其美妙地勾勒出了这座从明代就留传下来的古塔的美妙仙姿。
依然要赞美嘉陵江了,依然要看看这如诗如画的嘉陵江中这如梦如幻的古塔的倒影了。这美仑美奂的白塔,这美丽白塔脚下的漆黑一片的白塔山,皆梦幻般地倒映在沉静的嘉陵江中。山上的塔高耸孤峙,水中的塔凌波独立。山上的塔,水中的塔,世人眼中的塔,这塔不仅倒映在青碧的嘉陵江中了,这塔也倒映在世人眼波荡漾的眸子中来了,这塔也倒映在世人从此以后难以磨灭的记忆中来了。
与一桥并驾齐驱的二桥,在如此浓艳醉人的夜色中,亦是如此美妙多姿。那沿桥而悬、犹如并蒂而开的莲花的路灯、那川流不息的来来去去的车辆、那巨大的圆弧状的用美丽的霓虹灯巧妙地勾勒出来的桥的身形,让人疑惑这究竟是红尘俗世中平凡的世人走着的桥,还是仙乐飘飘的天空中通向茫茫银河的另一边的彩虹桥。心一下子就飞到二桥上去了,真想一下子就飞到二桥上去走走,走在二桥迷人的灯光下,走在二桥渐行渐远的车流、人流中。那么,我们脚下的一桥也是如此了,那么我们脚下的江水也是如此含情脉脉地映照着那一桥的灯光喧哗了,那么我们现在也是真切地真实地处在这令一切朝着阆山阆水遥望的人艳羡的仙境中了。那么我们也就是神仙了。
今夕是何夕,竟有如此欢娱,今夕就是今夕,今夕无法再得。
说说笑笑中,走走停停里,无限感叹中很快就到了嘉陵江的对岸了。车已经很少了,路也没有古城里宽畅、喧嚷。唯有灯光依然依依相随,虽然不似古城繁华缤纷,但那一路如希望一样点亮的灯光,却也给了在黑暗的夜里远行的路人足够的温暖。这是古城人称为河崖的一段路,路的一边是巍巍大山,路的另一边则是悬崖峭壁。几棵垂着长长须发的小榕树极其吓人地晃动着一身的须根,孤傲地耸立在悬崖边,像是在警告来往过路的行人:注意了,别再向前靠了,危险!
依然抬起头来遥望古城。
无数群山环抱中的古城,像一颗永远也不会沉沦沧海的明珠,在无边温柔的夜色中,光彩夺目地浮现了出来。夜,是如此温柔;夜,是如此迷人。夜轻轻地拥抱着古城,夜轻柔地怀抱着古城。那里车来车往,那里车去车回。那里人头攒动,那里人声鼎沸。可是我们已经听不见那嘈杂的喧哗声了,我们已经看不见那骚动的人头了,只是灯光如年华一样灿烂,只是灯火如白昼一样辉煌。远远近近的、沿着绵长的嘉陵江,皆是挑着猩红光芒的暗夜中的红灯笼,这古色古香的灯笼,像花儿一样在古城宛曲的躯体上幸福地绽放。沿着滨江路流水一样不停奔跑的汽车,像一只只漂亮的萤火虫,像一颗颗不安分的流星。水天相接的地方便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了。这流动的星星在天上,这流动的星星在地上,这流动的星星在水中。路灯皆毫不羞怯地倒映在水中,车灯皆毫不扭捏地映照在水中,那一城的、那一山的灯光皆毫不吝惜地倾泄在水中。江上的灯在闪烁,江中的灯在流淌;江上的灯在奔跑,江中的灯在追逐。江上的灯映照着江中的灯,江中的灯摇曳着江上的灯,灯光重叠着灯着,光明重叠着光明,欢乐重叠着欢乐。哦,我亲爱的至爱的阆苑之夜,不是仙境,胜似仙境,不是天宫,胜似天宫。于是就有八仙洞的仙人讲经说法了,于是就有了白塔山擎向青天的宝塔了,于是就有了那一城的、那一街的、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比神仙还幸福快乐的古城人了。
嘉陵江像是开始梦呓了,嘉陵江像是做了一个美不可言的梦。美丽的身子在微微地幸福地颤抖着,这一江的灯也在微微地幸福地颤抖着,那红红紫紫、青青绿绿的灯光在温暖的波心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那里,放孔明灯的人在那里!”孩子突然大叫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依然顺着孩子的欢呼声找过去,在嘉陵江的上游,在古城古华光楼下,一盏盏明亮的孔明灯正冉冉而升。也不知放灯的人有几人,也不知放飞的心愿有多少,只是这一路走过来的人们皆得到了这样的祝福:幸福安康!只是这一路走过来的人们皆这样祝福着放灯的:安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