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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包子 包子还是自 ...


  •   包子还是自己做的好吃。
      因为想吃摊面饼,家里便买了些面粉。做油煎软饼用掉一些,做汤水面疙瘩用掉一些,剩下的用塑料袋装着,团成一团,搁在阴暗的橱柜里,时间长了居然就忘记了。
      年代久远的老屋子里,总是有许多柜子,打开这些柜子,就好比打开阿里巴巴的宝藏,总会惊喜连连。你会发现你找了许久的东西,你以为它已经丢了,或者说你早已忘记有这么个东西了,而居然在这里找着了,仿佛思想的种子从泥土里冒出来了,好比你在上衣口袋里装了50块钱,你许久不穿这件衣服,50块的事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一日,你从柜子里翻出衣服来穿,摸摸口袋,居然摸出50块钱,那种感觉岂止是失而复得,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你突然间竟有一种鸿运当头、发了大财的感觉。
      初次翻出那袋面粉,白生生的、细腻腻的、软绵绵的,轻轻一闻,全是麦杆、麦苗、麦粒的香味儿,一种朦胧的喜悦袭上心头:我像是变成了童话中骤然间阔起来的老鼠,惊喜全部写在了我的脸上,我发了大财了。
      做什么好呢?或者说拿面粉做什么吃好?软饼,还是疙瘩?我嫌软饼太油,又嫌疙瘩太腻、太粘糊。珍藏了许久的东西,总得做出些与众不同的口味来,否则既辜负了白白等待了、期待了这么久的质地洁白如雪的面粉,也对不住将洁白如雪的面粉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如许久的如金如玉的时间。
      我终于决定做包子,尽管做包子相比做软饼、做疙瘩,对于我来说,更有不同寻常地挑战。
      葱、姜、蒜、肉馅、长豆,更有盐糖醋、花椒、酱油、菜油、辣椒油之类。对于包子馅儿,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有九分的胜算;对于包子皮儿,我没有九分的胜算,也有八分的成竹在胸。
      所以还等什么呢?赶快行动起来吧。
      人生常常会面临许多种选择,尽管有些选择是被迫的、是不知不觉的。选择了A,就无法B;选择了B,就永远与A失之交臂了。19岁那年,我毅然决然地跨上那趟开往莲叶何田田的荷花盛开的江南、那趟穿梭在夏始春余、风一样迅烈的列车,并没有想到19年过后,我最最思念、最最渴望、最最挥不去、最最想回去,却莫过于我当初轻易离去的最最亲爱的家乡。
      我的四川、我的天府之国、我的保宁阆中,我最深沉的爱。
      我常常羡慕那些规规矩矩呆在家里、不曾远游、不曾长足远行过的伙伴们。他们一直就在那里,仿佛河床上的顽石,年年岁岁地沉甸在河泥里,从来都不曾离开过。无论我多长时间回去,他们依然在那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时光等着我,似乎我也不曾离开过,似乎我的离开,与相伴故乡岁月的永恒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然而如果我真和他们一个样,至始至终都呆在那里,从来也不曾离开,或者我那躁动不安的灵魂又会萌生出异样的念头,盼望着走遍天涯海角了。
      无论如何,无论我是留了下来,还是最终离开了,我的故乡对于塑造他的、我的,我的灵魂、气质、性格、爱憎都是一模一样的。并不因为我早早地离开了,就短了一大截,也不因为他们一直都在那里,而多出一些。那一片土地上生长的果实、流淌的溪水,赐予了我的、他的生命,彼此都是一模一样的,我的快乐、他的快乐;我的哀伤、他的哀伤;我的牵挂他的牵挂;我的思念他的思念,彼此也是一模一样的,哪里有什么区别呢?
      在漫长的花园岁月里,奶奶总是以蒸包子、蒸馒头的方式,来为忙碌而贫瘠的日子找些乐子。她已经七十出头,她的手脚并不迟缓,但是她一旦忙碌起那些馒头、包子来,总是会忙碌掉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的时间。
      家里有剩下的咸菜,她会留着;有切剩的猪大肠或是肥膘油,她更会好好地收藏着,这将是包子馅儿多好的材料啊。
      从顾家祠到花园,只有10分钟的路程,如果快速地奔跑,就只需5分钟了。并不是每天回家,都只有清淡得如流水一般的稀饭、泡菜等着我。有的时候,奶奶得意洋洋地坐在她那既是卧室、又是客厅的小屋里,她背后的墙上悬着一幅老寿星,老寿星手里托着一只白里透红的大寿桃,或者因为瞧见这白胖胖寿桃的原因,老寿星微微地笑着。那微笑的样子、和那因为笑而微微泛起褶皱的额头、坐在客厅里笼着熏笼烤火的奶奶一模一样。
      “先别做作业了,洗了手来吃包子吧!”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灌入我的耳朵,却自有一种魔力,我浑身的骨头和肉立即都兴奋起来。
      一种弥漫在冬季贫寒小屋中的咸菜的、咸肉的、馒头的香味儿,倏地捕获了我的鼻子和舌头。我的喉咙蠕动了,我的牙齿也充满渴望地格格格作响。
      揭开蒸盖,像变戏法一样,一团蘑菇云腾去,圆圆的包子或是长长的馒头,便白白胖胖地落入到我的欲望中。它们并不特别白,甚至有些发灰发黑,但是抓在手里是热乎乎的,咬在嘴里是软绵绵的,嚼在牙齿间是甜丝丝的,在花园漫长而清贫的岁月里,除了新年间的腊肠腊肉,还有比馒头、包子更好吃的食物吗?
      我实在想不出。
      我的父亲、母亲其实也是做馒头的高手。只是当时我的潜意识无法将他们做的蒸馍与我吃在嘴里的馒头混为一谈。父亲母亲是做蒸馍生意的。他们做馒头或是包子的经验或是成就,相比奶奶,或者更具有权威。
      我从没想过蒸馍与我的命运如此紧紧相联,就像我从未想过制作蒸馍所必须的面粉、小麦、麦穗、麦苗、父母一复一日的弯腰驼背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蒸馍,只是一种馒头。在我的家乡,在阆中城、保宁府,因为廉价、制作简单,因为人人都买得起、因为硕大、壮实、实在,不分贫穷、富贵、高低、尊卑而充实人们的肚子、延续古城人的性命、血脉、情感和智慧,而深得古城人的喜爱。它没有油酥可口,没有锅盔松脆,没有糖烧馍有蹦跳的芝麻,没有旋旋酥有盐又有油,有滋又有味。它只是方方正正的馒头,上蒸笼之前,用菜刀从中间一切为二,好比手持大刀将一座大山一劈为二。而它最终出锅的模样就好比两座脚紧密地依靠在一起而头颅高高地耸向高高的苍天的朴素平凡而不屈不挠的青山。
      花园的正前方有一条小溪,这是一条违背地球自转规律、自东而西、逆流着的小溪。日日夜夜,它在花园门口流过。它像一双深沉的眼睛,无论时事如何变迁,那真诚、清澈、干净、无欲无求的瞳仁里,都深情地倒映着花园人家情感上的喜怒哀乐和在阆南桥间的兴衰沉浮。绕过青山丛林,淌过村庄城镇,在阆南桥细碎梦呓,在祝家沟轻盈悄逝,它最终的归宿地是阆南桥南津关之外的嘉陵江。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不停地留、无休止地唱歌,绕过千山万水、淌过时间空间,它最终似乎流泄到我的心坎、我的灵魂、我的思念中去了。我是喝着阆南桥下的水长大的,那一些水,那水里的一条青草、一抹青苔、一掊泼溅的水光、一片摇曳的梧桐叶,琼浆玉液一般滋润着我的生命,荡涤着我的灵魂,我像乖滑的鱼、像滑溜溜、黑黢黢的泥鳅早已经融入到那条河里了。
      彼此不分离。
      父亲母亲总是花园中最最忙碌的人,他们的生活简直闲不下来。点麦子、收麦子;点稻子、收稻子;栽高梁、收高梁;栽红苕、收红苕……在我的并不明朗的记忆里,我家的宽大、坦畅、因为年月久远而显得暗沉、老成的大竹匾里,关于丰收两字,盛满了除了金灿灿的谷子、红通通的高梁、颗粒饱满的麦粒、个头肥大的红苕……还有的就是堆积如山的蒸馍。这里松软的、白净的、甜蜜的、硕大的蒸馍充实着我的记忆,让我随风而逝的童年显得并不那么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及、简单快乐。我至今还清晰得记得昏黄灯光下的他们,流着汗、带着拂之不去的浓浓的睡意、连夜赶做蒸馍的情景。
      和面、擀面、发酵子、搓团子;拎了大口袋面粉朝案板上一倒,面粉在案板上堆积如积雪皑皑的白塔山。用手在“山”的中央地带划出一个大面槽,使其四周高、中间底,仿佛活脱脱地造出了一个四川盆地。握了大瓢掺了一瓢、两瓢、三瓢、四瓢加了甜滋滋白糖的水进去、仿佛怀揣了巨大志向、如仁人志士的胸脯起伏不平的酵母,高高耸立的面山腹地,又立即拥有了一个倒映着白雪面粉奇形怪状风姿的巨大湖泊。
      巨大的案板上,总是堆满了一大片形如沼泽般又软又粘又腻的面团子。用一块块面口袋覆盖着,若是冬天则盖得严严实实、重重叠叠、密不透风。案板下,还会烧了火炉子烤着。这是草草和好的面团子在发酵。
      黄昏十分,落日的余晖从西边的锦屏山上穿过阆南桥喧嚣的牛肉面馆、在斜阳中叮叮当当做响的自行车悠闲旋转的轮毂、披着金色的阳光缓慢地、轻轻地、默默行走的人们的匆匆行色、穿过高大浓密的杨槐丛、高远宽畅的田野、亲切遥远而一声紧似一声的鸡叫、狗叫,瀑布般流泄到笼罩在苍翠繁密竹林中的花园里来,华灯初上,薄雾蒙蒙,苍然暮色至远而至。一日中最忙碌的时候开始了。
      父亲手持菜刀,在大面团子上切下一块,撒上一捧、两捧面粉就开始和面了。他和面的样子,就像是在跳一支不知名的舞。背躬着、身子摇动着,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两只硕大的胳膊上。因为长年累月的农作,那两只胳膊被太阳晒得漆黑,块块肌肉和着和面的节奏,在黝黑的皮肤上惊心动魄地或突出来或陷下去。若是古希腊艺术家看见了,一定会欢喜得入迷。他的脸也是黝黑的,俊朗坚毅、轮廓分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尽管辛苦疲倦,但是过往的风霜还没有他脸上留下明显的岁月痕迹。所以这张脸显得英俊帅气、不屈不挠、生气勃勃。犹如银币上的人物浮雕一般,令人憧憬向往、过目不忘。
      母亲围着围裙坐在案板前,她的手上是一层面粉,围裙上是一层面粉,小巧而斑痕点点的脸上也是一层面粉,她那双小眼睛从粘了面粉犹如扑了浅浅层冰霜的眼睫毛下望出来,仿佛那柔和的目光游离得有些不真切。她的剪得很短的黑头发上也薄薄地扑满了面粉,仿佛戴了一只用白丝线织成的发罩,晃一晃脑袋,雪白的发罩还摇啊摇的。
      一只只拳头大小的面疙瘩,在母亲的不断旋转、揉捏的手中,奇妙地变成了一个个圓溜溜的面团子。表面光滑、质地细腻、大小一致、形状同一。仿佛被造物赋予了一种神奇的魔力,那一股魔力就在母亲的一双手中。那双手像一个精灵一样,不停地旋转着,舞动着,松软的、杂乱无章的、不成其规则的面团子也和着那双手忘情地旋转着、舞动着,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30秒,手骤然停了下来,面疙瘩也停止了旋转,不应该叫它面疙瘩了。它是一只真正的馒头,是蒸馍未用刀切开前的最初的模型。
      暑假或是寒假,我们姊妹总会来帮忙。我通常能做的就是将初成模型的馒头二十或者三十个一排排在大木盒子里。又或者蒸馍出笼了,将蒸好的蒸馍一个又一个、一层又一层排好、摆在大圆匾里。当然,还会手持刻有“保宁”二字的木头印章,在每一只蒸馍的右边或是左边白脸蛋上,敲上一个端端正正的红章:这就是保宁蒸馍了。
      蒸馍上笼颇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父亲伸开双臂,拥抱最亲爱的人一般,两只手各自握住巨大蒸笼的一只手柄。猛吸一口气端起来,迅速地搁置在白浪浪的开水翻腾得如汹涌的大海一般的大锅上。
      而出笼,就好比大人物出场一般,更是欢腾鼓舞。父亲依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蒸笼。这时的蒸笼是滚烫的,他的速度得更快。仿佛轻轻松松就能扛起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的大力神,一朵蘑菇云腾起,一笼蒸馍便搁置在案上。父亲一脸都是水气,脸上的面粉融化在热腾腾的水气中,粘糊糊的。他的一双胳膊红通通的,不知因为太热、还是太用力的原因。
      妹妹会些吹拉,母亲便会低声叫道:娟娃,吹个来听听。或是拉个来听听。
      他们很是喜欢听《白毛女》《月亮弯弯照九洲》《梁祝》这样的曲子。年幼的时候生活贫苦,但是那个年代仅有的也是最高尚的、最优秀的音乐却赐予了他们感受优美世界的最虔诚的细胞。
      月亮在银盘山上团团圆圆地照着,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格子轻盈地照射进来。虫子在墙角的撒满冰凉露珠的草丛中叽叽叽地叫着,萤火虫绕着大片大片的丝瓜花慢悠悠地飞,窗外的菜园子里,青涩的黄瓜晃荡在长长的瓜藤间,鲜红的、丁点小的蕃茄被茂密的叶片覆盖着。
      妹妹拎着提琴走了进来,她歪着头,下巴紧紧地搁在琴托上,右手高高地举着琴,左手轻轻地捏住琴弓。
      “无言到眼前与君分杯水,其中有清清意。”
      悠扬的琴声从颤抖的琴弦上流泄了出来,仿佛清澈的泉流,在灯光昏黄的夏天的、或是冬天的、或是春天秋天的屋子荡漾开去。流满每个人的眼睛、耳朵、心田。一家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哀怨、悲切、缠绵、悱恻。如痴如醉、如怨如慕。
      有的时候,她不拉《梁祝》,而拉《白毛女》,母亲就边搓团子,边跟着唱。她眼睛或者盯着手,或者干脆闭上,或者什么都不曾瞧见,她瞧见的或者是一个穿着红绿的女孩子对着满天圣洁漂亮的雪花翩翩起舞,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雪花那个飘啊,年来到啊。”她的声音低沉、柔和,但略略带些尖涩沙哑。她突然间站起来,抓起一把面粉朝搓好的面团子上一撒,然后两只手轻轻拍打着面团子,待它们都均匀地裹上了面粉,她就把它们抓小鸡一样,迅速地抓到木盒子里。“再拉一支!”她大声说,同时扭了扭因为长时间坐着而酸痛的腰。
      有的时候,我们就会缠着父亲讲故事。他是天生的故事大王,他乐呵呵的嘴里总是笑话连篇。比如地主与农民、财主与长工、白胡子老头儿与善良、贪婪的兄弟二人。诙谐的故事、夸张的表情,首先把他自己逗乐了,而我们母女更是哈哈大笑。
      他也讲愚公移山。
      “从前有个人叫愚公,在他家的门口矗立着两座大山。太行山、王屋山。这两座大山挡在大门口,出行很是不方便。比如他若要到山那边的镇上去赶集,买点小鸡、小鸭、小猪,首先就得先翻过这两座大山。这翻山越岭可不是说说的,至少得翻三天三夜。也就是说,他若要到山那边的集市上买点东西,至少四天前就得出发。况且这山上可能还有狼啊、虎啊、豹啊、豺啊……真是苦不堪言啊!”
      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母亲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我和妹妹则坐在一旁,紧盯着他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
      “愚公就想,我何不把这两座挖掉!于是他就召集家里所有的人开了个家庭会。‘各位,这两座山挡在家门口太不方便了,我们把它挖掉吧。’愚公的儿子孙子都是些有志气的小伙子,都立即拍手赞成。‘太好了,我们正好有这个打算呢。’‘且慢,各位,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说不定要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所以各位要想想清楚,否则就半途而废了。’‘我们想清楚了,我们不怕。’众人齐声附和。‘那就好!’
      第二天天不亮,愚公、愚公的儿子、孙子、媳妇、孙媳妇就扛扁担的扛扁担,背篓的背背篓,挑箩筐的挑箩筐,浩浩荡荡地就朝两座山奔去。挖的挖、凿的凿、推的推、挑的挑,就气势汹汹地干了起来。
      就这样,一天两天,一月两天,干得很是热火朝天。
      离愚公家不远,住着愚公的邻居,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见愚公一家人天天忙来忙去挖山很是不理解,就问愚公:‘老愚啊,请问,你们这是干嘛啊?’‘挖山啊,把太行王屋挖平、填平啊!’愚公快活得像个小孩儿。‘挖山?’智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你多大了,老得都快要进棺材了,山多高,岂是你能够挖得掉的?’‘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呢。我来与你算算啊,没错,我的年纪是大了,活不了几年了。但是我的儿子还在啊,我的孙子还在啊,儿子生儿子,儿子再生儿子,我的孩子哪里有穷尽呢?但是山是静止不动的,它又不会长高,又不会变大。我挖一块,它就少一块。我挑走一担它就少一担,祖祖辈辈就这样挖下去,哪怕会挖不掉呢?’这个所谓的聪明人终于哑口无言了。”
      “天上的玉皇大帝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了。不由得就吓了一跳,他想愚公说的很对,我可不能让愚公把这两座给挖没了。于是他就说:‘大力士,大力士,快,快去把愚公门前的两座大山连根搬走,今夜就搬。’大力神就嗬唷一声把两座大山拔起来背在背上,一溜烟跑了。”
      讲故事的时候,父亲从不停下手里的活计,他切一块面团、再切一块面团,案板上的大面山越来越小,他的胳膊越和越有劲儿,红通通的脸因为兴奋而兴致勃勃,他甚至会扯开嗓子高唱几句:“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片片白云绕山间……”他是响亮的男高音,声音宏亮、宽阔、清脆、悦耳,表情严肃、眼睛闪闪发光,胸脯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只只白生生的面团,而是钢琴、大鼓、舞台、灯光,是乐队、指挥、观众和鲜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是欢呼雀跃的喝彩声。一种自信、满足写在了那张朴实憨厚、坚毅有力的脸上,那种高亢、发自肺腑的曲调,使得流淌在整个屋子间的低沉而郁塞的小提琴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的记忆像一条纡回曲折的小河,忠实而清晰地倒映着从前岁月中种种的酸甜苦辣。有父亲的歌声,有母亲的微笑,有悠扬的琴声,有亲切的谈话声。有又白净又白胖的蒸馍,有圆圆的宽大得足以用来蒸唐僧的大蒸笼。切面、和面、和面、切面,面粉堆成山,面粉山变成面团山。面团山越来越小了,面团山又是满满的一案板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在流逝,世事在变迁,不变的永远是做馒头的点点滴滴,是必须发酵,是必须醒面,是必须味正分足,是嚼在牙齿间的松软可口,是跳跃在舌尖的甜美芬芳,是奔波在无数个星光灿烂的夜晚的辛苦、疲倦、满脸的希望、满心眼的幸福。
      包子终于出笼了。揭开锅盖,一只只或者椭或者扁或者呲嘴或者露脐的包子跃入眼帘,还好,没有预料的那么难看。捡一只来尝尝,有葱香、蒜香、豆角香、葱辣、蒜辣、辣椒辣,丝丝入喉。不咸不淡,不油不涩,居然还美味儿。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一阵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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