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爱我》正在通话中

13、第 13 章 舱内的空气

　　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不稳的呼吸声，和摩天轮运转时发出的、几乎被忽略的机械嗡鸣。左清宛像被那句话钉住了，她松开了对胡暄的钳制，向后踉跄了半步，背靠上冰冷的玻璃舱壁。泪水依旧无声地淌着，冲花了精心勾勒的眼线，在脸颊留下狼狈的痕迹，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美。

　　胡暄得以喘息，口腔里还残留着陌生的、带着咸涩泪水和高级香水尾调的气息，唇上是微刺的疼痛。她抬手用手背用力擦过下唇，指节蹭上一抹晕开的绯红。她看着左清宛，看着那双盛满痛苦、惶惑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自己同样混乱的、微微喘息的影子。

　　“我不认识你。” 胡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不是因为那个吻，而是因为左清宛眼中那种绝望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几乎要将她一同吞噬。她搜索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从幼时模糊的片段到转学后的每一日，没有任何一张脸能与眼前这张艳丽的、泪痕遍布的面孔重叠。可为什么，心脏的某个地方，会因为这个陌生人的眼泪而传来一阵细微的、沉闷的钝痛？

　　左清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暄，仿佛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答案。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灭顶的恐惧——不是对胡暄，而是对某种“不被记得”的现实的恐惧。

　　“……你忘了。” 她终于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你真的……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胡暄的神经末梢。忘了？忘了什么？她们之间应该有什么需要被记住的吗？

　　“我们……” 胡暄皱眉，努力想从对方的表情、香水味、甚至刚才那个带着毁灭气息的吻中寻找一丝一毫的熟悉感，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警报在鸣响，提醒她这一切的荒谬和越界。“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叫胡暄。我们……不可能认识。”

　　“胡暄……” 左清宛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反复碾压一颗苦涩的核。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颤抖，笑声却比哭声更令人心头发紧。“对，胡暄……你当然叫胡暄。” 她抬起手，似乎想再次触碰胡暄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指尖蜷缩着，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那我呢？左清宛……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就什么都没有吗？”

　　左清宛。

　　胡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这个名字……很耳熟。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屏幕上？新闻里？刚才孙枫溪的手机屏幕！那个和当红男星刘赫丰传出绯闻的女明星？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夜色中的剪影，埃菲尔铁塔下的红裙，新闻猩红的标题。是了，眼前这张脸，去掉泪水和崩溃的痕迹，正是照片上那个光芒四射、神情疏离的女星左清宛。

　　可她是一个明星，一个活在荧幕和八卦新闻里的人。而自己，一个普通人。她们的人生轨迹，理应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左清宛……” 胡暄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确认事实般的疏离，“你是那个演员。我在……手机上看过你的新闻。” 她刻意强调了“新闻”和“手机”，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我想，这更证实了你认错人了。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不在一个世界……” 左清宛重复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舱外。摩天轮即将升至最高点，整个伦敦的璀璨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倾倒的星河，美得虚幻而不真实。就像她此刻的感觉。“是啊，他们都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胡暄脸上，那里面翻滚的情绪让胡暄下意识想后退，却又被她话语里那种深刻的悲怆钉在原地。

　　“可是胡暄，” 左清宛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不……” 胡暄的否认卡在喉咙里。她看到左清宛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随着她习惯性的否认，正在迅速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烬。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对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女人，而是对自己——对自己可能真的遗忘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慌。

　　左清宛看着胡暄脸上真实的迷茫和挣扎，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她顺着舱壁滑坐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并未平息的痛苦。

　　“没关系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耗尽所有期待后的、听天由命的平静。“你忘了……也好。那些事，本来也就不该记得。”

　　舱体微微一顿，开始缓慢地下降。最高点的辉煌正在远离，城市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具体。那个光鲜亮丽、遥不可及的明星左清宛，似乎也随着高度的降低，一点点缩回这个在角落蜷缩哭泣的、单薄身影里。

　　胡暄站在原地，看着蹲坐在地的左清宛，看着窗外重新逼近的、属于人间的光亮。唇上的刺痛感犹在，肩头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一片冰凉，口腔里陌生的气息还未散尽。而左清宛最后那几句话，像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记忆湖面下，激起了隐秘而不安的涟漪。

　　她忘了什么？

　　她们之间，到底存在过一个怎样的“曾经”？

　　舱门即将开启，外面是排队等待的游客，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孙枫溪和小薇，是真实而喧闹的世界。而这个仓促、混乱、充斥着眼泪和陌生亲吻的狭小空间，以及空间里这个自称“左清宛”、说她“忘了”的女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脱离轨道的梦。

　　胡暄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仍在发烫的、刺痛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