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爱我》正在通话中

12、第 12 章 左清宛

　　左清宛握着那张深蓝色的饭卡，像是握住了一个烫手又无法丢弃的秘密。卡面上马克笔涂鸦的“胡暄”两个字，笔画有些飞，像是不耐烦时随手一挥，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烙进塑料的肌理里。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刚刚因饥饿而隐隐作痛的胃壁。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道，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某个枯竭的井底艰难地浮上来。

　　胡暄没再回应，书页下的呼吸均匀，似乎又沉入了另一个由文字构筑的孤独世界。阳光挪移了一点，恰好从她发梢滑落到桌沿，将那截手腕上的红绳照得分明——褪了色的暗红，紧紧缠着骨节分明的手腕，像一道隐秘的符咒，也像一道旧伤痕。

　　左清宛攥着饭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二班门口。走廊重新变得空荡，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点上。直到回到自己班级，坐回座位，冰凉的椅子让她发热的皮肤打了个激灵。她把饭卡塞进笔袋最里层，和其他笔、橡皮、尺子挤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它的存在，却又忍不住隔几秒就去摸一下，确认那坚硬的、长方形的轮廓还在。

　　午餐铃打响，是左清宛从未觉得如此刺耳又如此令她心悸的时刻。她磨蹭到人群几乎散尽，才低着头走向食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红烧肉油腻的酱香，清炒时蔬的微甘，油炸食品焦脆的热气……这些曾经让她胃部抽搐、只能加快脚步逃离的气味，如今却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走到窗口，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第一次不是计算卡里的余额能撑几天，而是想象着胡暄会喜欢吃什么。

　　胡暄会喜欢什么呢？她想起天台那晚，胡暄身上雪松和旧书的清冷味道，想起她盖在脸上的那本《百年孤独》。她应该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左清宛给自己打了最便宜的白米饭和一份几乎只见汤水的炖白菜，然后，用那张深蓝色的饭卡，点了一份清蒸鱼块，一份清炒芦笋，再要了一小碗冬瓜排骨汤。刷卡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她甚至没敢看清具体扣了多少钱，只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饭卡被递回来时，似乎还残留着机器读取的、微不可察的温热。

　　她将两个饭盒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手指勾着提手，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走向二班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像个怀揣赃物的贼，每一步都走得心虚。二班教室里人很少，几个同学在闲聊，胡暄的座位空着，那本《百年孤独》摊开在桌上，被风吹动书页，哗啦啦地响。左清宛犹豫了一下，将装着饭菜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她桌角，用那本厚厚的书压住袋口一角，防止被风吹走。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某个庄严又忐忑的仪式，匆匆离开。

　　整个下午的课，左清宛都听得心不在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塑料袋粗糙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清蒸鱼淡淡的鲜味。她不时偷偷望向窗外，二班在另一侧，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那个空着的座位旁，塑料袋安静地等待着主人。胡暄会吃吗？会觉得不合口味吗？她会知道是自己送的吗？——当然会知道，饭卡是她给的。这个认知让左清宛脸颊微微发烫。

　　放学时，左清宛故意收拾得很慢。等她提着只装了书本的、轻飘飘的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过二班后门，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胡暄的座位已经空了，桌角那个塑料袋也不见了。只有摊开的书本和一支随意扔在上面的笔，显示着主人离去时的仓促或不在意。她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丝莫名的轻松。至少，她拿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左清宛生活中一种奇特的韵律。她不再需要躲避午餐和晚餐时间，反而成了食堂的常客。她很快摸清了食堂每周的菜谱，甚至能分辨出哪天的大厨手艺更好些。她依旧给自己点最便宜的菜，有时甚至只打二两白饭，用免费汤泡着吃，但给胡暄选菜时，却会犹豫很久。她观察胡暄偶尔在食堂出现时（虽然次数极少）打的菜，记住她似乎偏爱清淡和偏甜的菜式，讨厌葱蒜。她开始注意营养搭配，今天有鱼，明天就选鸡，后天换成牛肉，蔬菜也要挑颜色鲜亮、看起来新鲜的。她用那张饭卡付钱时，渐渐不再手抖，只是每次看到卡面那个涂鸦的名字，心口还是会轻轻一悸。

　　送饭的过程也渐渐固定下来。午休和傍晚放学后，她会趁二班人最少的时候，将温热的饭盒轻轻放在胡暄桌上。胡暄似乎总是恰好不在——有时是在睡觉，书盖着脸；有时是座位空着，人不知所踪。她们几乎没有再打过照面。那本《百年孤独》成了临时的镇纸，有时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胡暄飞草的字迹，写着“谢谢”，或者“今天不要汤”，更通常是什么都没有。左清宛会在取回空饭盒时，看到便签，或者仅仅是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胡暄吃饭很干净，几乎不留残渣，饭盒洗刷起来都容易许多。这种沉默的、有距离的“交流”，让左清宛最初的惶恐不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隐秘的、规律的习惯。她甚至开始留意胡暄的阅读进度，《百年孤独》看完了，换成了《局外人》，然后是《雪国》……书页边缘的折痕越来越多。

　　直到周五下午，左清宛照例去送晚饭。二班里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胡暄的座位上，摊开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她放下饭盒，习惯性地想用书压一下袋口，却发现桌上没有那本正在看的《雪国》。她顿了顿，将饭盒放好，正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

　　“今天有糖醋排骨吗？”

　　左清宛猛地转身。胡暄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或者刚从某个地方跑回来。夕阳的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那冷白的肤色看起来柔和了些许。她看着左清宛，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颜色更深，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有……有的。”左清宛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发紧，她指了指桌上的饭盒，“我打了糖醋排骨，还有西蓝花，和米饭。”

　　胡暄“嗯”了一声，走过来，没看饭盒，却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手放在左清宛刚刚放饭盒的位置旁边。那是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手机壳，冷冽的银色镜面，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和之前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给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拿起饭盒，转身又走出了教室，留下左清宛一个人对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盒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胡暄的、雪松与旧书的气息，怔在原地。

　　夕阳的光线在地砖上缓慢移动，将左清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手机壳，光滑的表面映出她模糊的、怔忪的脸。盒子很轻，又很重。她把它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纹，带来一种清晰的、微痛的实在感。

　　远处传来胡暄拧开矿泉水瓶盖的轻响，接着是塑料饭盒被打开的声音。左清宛没有回头，她慢慢地、很慢地，将那个小盒子收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布料之下，它贴着大腿的皮肤，起初是凉的，渐渐地，染上了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