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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舱体平稳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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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体平稳触地,轻微的顿挫感将胡暄从恍惚中拽回。那道将她与喧嚣世界隔绝的舱门,缓缓滑开。夜风裹挟着泰晤士河畔潮湿的空气、游客的谈笑、街头艺人的音乐,一股脑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舱内那令人窒息的、混杂着泪水与绝望的气息。
左清宛在她之前站起身。她没有再看胡暄一眼,甚至在舱门完全开启前,就已微微侧身,迅速戴上了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晕花的妆容、凌乱的发丝,被她以惊人的速度整理出某种勉强的、疏离的体面。她挺直脊背,下颌微抬,方才蜷缩啜泣的脆弱身影仿佛只是错觉。她没有理会舱门外试图询问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出,迅速汇入等待区的阴影中。两名黑衣保镖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沉默地护着她,转眼便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无影无踪。
像一个幽魂,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彻底。
“老板!”孙枫溪和小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兴奋和完成“任务”的轻松。她们小跑过来,孙枫溪脸上还泛着红晕:“刚才那个舱……是不是停得有点久?我们还以为出故障了。”
胡暄定了定神,将目光从左清宛消失的方向收回。她走下座舱,伦敦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些许。“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可能是错觉。”
小薇没心没肺地举着手机:“溪溪快看!我拍到刚才那个戴墨镜的女生了!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这背影、这气质,绝了!你看,是不是特别像那个谁……”她在手机上翻找着左清宛的新闻。
胡暄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还有事吗?多拍点风景吧。”她不想,也不能让孙枫溪和小薇过多注意,乃至认出左清宛。那会带来无数麻烦,无论是对此刻心乱如麻的自己,还是对那个情绪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的女明星。
孙枫溪敏锐地察觉到老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比上去之前更显疲惫和疏离。她看了看胡暄,又瞥了一眼小薇手机屏幕上那模糊却难掩风华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打住了探究的念头。“老板,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嗯。”胡暄点点头,没有多言。她率先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驼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唇上被用力擦拭过的地方仍在隐隐发热,那奇异的触感和左清宛破碎的眼神、绝望的泪水、冰冷的警告,交织成一团乱麻,紧紧缠住了她的思绪。
回程的车上,胡暄有些疲惫,便叫了司机。孙枫溪和小薇在后排低声讨论着今晚的见闻和拍到的照片,话题从伦敦眼夜景跳到明星八卦,偶尔夹杂着对胡暄那辆宾利内饰的惊叹。胡暄坐在副驾驶,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司机专注地开着车,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波澜。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最后停留的界面是与齐清的聊天框。那句“伦敦最近降温,多穿衣服”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想说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只发过去一句简单的“嗯,到了,准备休息”。她不想让齐清担心,更不知该如何描述今晚这离奇到近乎荒诞的遭遇。
“家人”——刚才她对孙枫溪是这么定义她和齐清的关系的。这个词带来的是一种坚实的、可预测的温暖与依靠。而左清宛……那个女人带来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危险的、混乱的、足以颠覆某种认知的冰冷风暴。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胡暄对孙枫溪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安排,便独自下了车。看着车子载着两个女孩离开,她转身走进大厦,刷卡,步入电梯。金属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失神的眼睛。
回到公寓,她甩掉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这里,依然能望见伦敦眼那个巨大的光圈,在城市的夜色中缓慢旋转,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着秘密的巨眼。
她无意识地抬手,指尖再次触碰到下唇。那细微的刺痛感依然清晰。
“左清宛……”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不再是新闻标题里冰冷的符号,而是带着滚烫眼泪和绝望气息的实体。
“忘了……也好。”
“别再想起来。”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忘了什么,齐清知道吗?叶眠眠知道吗?为什么她的记忆里,没有丝毫关于这个女人的痕迹?是记忆被篡改,还是被刻意隐藏?左清宛口中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事,以至于“不该记得”?
一个当红女明星,为何会对她这个“陌生人”展现出如此深刻的、近乎毁灭性的情感?那个吻,不是欲望,更像是……确认,是烙印,是绝望的控诉,是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唤醒什么的徒劳挣扎。
胡暄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转身走向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一次,她的搜索不再局限于左清宛的公开资料和八卦新闻。她开始尝试搜索更早的、更边缘的信息,甚至尝试用自己和左清宛的名字进行交叉搜索——当然,一无所获。她调取了自己邮箱和云盘里所有能追溯到多年前的文件、照片,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或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伦敦的灯火逐渐稀疏。胡暄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过去清晰、连贯、合乎逻辑。一个按部就班长大、留学、工作的普通人,与那个星光熠熠、绯闻缠身的女明星左清宛,不该有任何交集。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极端巧合下的、情绪失控的“认错人”?
可左清宛眼中的痛苦太真实,那个吻的绝望感太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仅仅用“认错人”来搪塞自己。还有那句“别再想起来”,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对她发出的、充满复杂意味的警示。
或许,她需要从别的渠道入手。她想起左清宛身上那丝被香水掩盖的、类似消毒水的凛冽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香水前调,更像是一种……长期接触某种环境后,渗透进皮肤和衣物的、难以彻底去除的痕迹。
她拿起手机,略一沉吟,点开了叶眠眠的聊天框。叶眠眠是她在伦敦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她信任的私人医生,虽然性格跳脱爱玩,但在专业领域和一些人脉信息上,有着惊人的敏锐度和资源。
她删掉了原本想询问“认不认识左清宛”的直白语句,斟酌着,输入:“眠眠,明天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点安神的药。另外,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算了你明天过来我单独问你。”
发送。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伦敦眼的轮廓,左清宛泪流满面的脸,孙枫溪手机屏幕上埃菲尔铁塔下的绯闻照,齐清在视频里冷静的眉眼……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翻涌、交织。
她不知道左清宛是谁,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曾经”,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自己的臆想或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破了。那种平静水面下的不安涟漪,正在扩散。而那个名叫左清宛的女人,就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可能搅动了深埋湖底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淤泥。
胡暄的手指缓缓握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推开左清宛时,触碰到对方颤抖身躯的触感。
她需要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无论它是否如左清宛所言“不该记得”。
窗外的伦敦眼,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旋转着,将无数的秘密与故事承载、升起,又默默送回地面。而胡暄的故事,或者说,她与左清宛之间那段被迷雾笼罩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转动它沉重而隐秘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