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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皮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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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皮优什骑车路过田边时,人们总会亲切地叫他的外号“蛇王”。
这个称呼的来历有两个,一是指他经常去帮人抓住田间或是家里的毒蛇。
它们仿佛认识皮内什一样,愿意乖乖待在他的手上,从来不会去伤害他。
至于真实原因,他也说过,“蛇不会无缘无故攻击谁,只有人才会这么做。”当时他的肩上扛着一条体型硕大的毒蛇,对前来围观的村民解释道。
二是指他身体的柔韧性很好,在小时候就经常给玩伴表演些高难度的动作。
比如说,你可以试着把手放在他的腰背以下,随着你的手臂的抬高,他的腰肢会随它一起弯折上升,最后四肢撑地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拱形,给人的感觉就像在水里捞出一条白蛇。
而问他为什么不去当个舞者,答案是那样,“你懂的,要是我去学舞的话,被村里人知道后,一定会被打断腿,然后在树上吊个三天三夜。”
低种姓不能学舞,传统是这样。
“而且我也觉得跳舞没什么意义,对改变这个世界毫无用处。”
“你也太武断了。”他的好友加拉达反驳道:“舞蹈作为一种优秀的传统文化,应该被传承和宣扬,这有益于提升国家形象。”
“那你说这个形象有什么用?”皮优什趴在河边的巨岩上提出他的质疑,蛇也喜欢这样晒太阳。
加拉达一时想不到怎么回复。他顺手解开衬衫上的一颗扣子,夏日的乡下实在闷热,出于某种城里人的矜持,他也不可能学皮优什那样,腰上就缠块白色的芒杜。
“提高民族自尊心?”思索半天后,他给出了个不太自信的答案。
“哪个民族的?”又是反问。
完全忍受不了这种找茬的行为,加拉达选择保持沉默,对方尖锐得像根刺,说出来的话句句扎人。
“你就不能跟我聊聊这上面的事吗?”他指着皮优什垫在胳膊下的报纸。“好歹也是我带给你的。”
“这上面写的东西,你自己信吗?”皮优什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看向他,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了,‘你们都是群自欺欺人的家伙’。
“是真的,只不过会挑些积极点的东西登报而已,至于内容上,可能会有一些小小的夸张。”放下那些虚伪吧,再也不怕弄脏衣服什么的,加拉达也坐在了巨石上。
“你对最近的抗议活动怎么看呢,也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参加。”这可是大新闻,谁都做不了假。
“得了吧,他们不过是被抓来在仪式上表演的蛇,演出结束后就会被扔掉。”需要它时就把当作神明供奉,不需要时只是一道盘中餐而已。
“谁会在乎节目里动物的死活呢?”
“那要真的是动物就好了,至少还有人爱它们。”
“对了,你,关于……”
加拉达还想再问些什么,转过身时却发现对方已经闭上了双眼。他太疲惫了,要在忙碌的日常中挤出些时间来见自己,在背后不知道多做多少工作。
皮优什的身后有一大片青色的草叶花纹,几乎占据了整块背脊。
加拉达见过最多的纹身不过是在手部绘制的海娜,像这么大面积的实在罕见。他好奇它很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悄悄摸上其中一根草茎,加拉达惊讶地发现它竟然是立体的,而非平面。可这不是什么高超的纹身技艺,而是伤疤,一条又一条的可怕瘢痕,在白如牛奶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也想起了另一场对话,关于肤色和种姓。为什么村子里高种姓的皮肤是黑色,而低种姓反而是白的。
皮优什回答:“傻瓜,你是把外国人那套代到我们身上来了。”
区分种姓的不止是外表,还有人脉,财富以及从事的行业。与大多数人想的不同,后者才是先决条件,而且你的地位和财富足够的话,也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提升等级。四个瓦尔纳不过是粗分,真正将人分割开的是衍生的亚种姓,规定了你的后代只能做什么工作。
“还有你越强调它,它就越牢不可破。”皮优什不参与任何的游行和示威,他只是反馈,作为一个媒介,将村中人的想法意见,乃至冤屈,提炼和总结,最后再交到加拉达手上。让人遭受不公的,不仅是公元前一千五百年所创立的制度,在这之前,弱势者也在被欺凌侮辱。
在贫穷落后的村落里,有这么一个会自主思考的人的确不多见。他也不拒绝与外界的接触,接受新的看法和观点,在皮优什面前,有时加拉达都会觉得自己思想过于封建。很不一样,青年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在麻木的众人中无疑是个显眼的存在。他走进人群中时,如同激流破开寒冰,引起一阵阵喧闹。然后你会发现那些僵硬的人并不是尸体,他们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该向谁表达。
他就像个真正的外来者,闯入他们之间。
“你这会引起某些人不满吧,我一报道出去,肯定会有上面的人来查。”一种制度的存在肯定是因为它有利可图,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多拥护者,你要是去试图改变一些东西,挑战得利者的地位,必然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报复。
“那就让他们来吧,什么都不用做的话就死掉,我会感到遗憾的。”
最后关于自己对他肤色的比喻,他则会讲:“你如果见过雪的话,就会用另一个词来形容。”
说这话时,皮优什正坐在木屋的房檐下,朝外伸出一只手,接住了飞来的雨,也许它们在天上时,就是一片片白色的冰晶。
“而且我时常梦见雪花飘进冰河,而河中有尊那伽的雕像。”
这必须是种臆想,因为季风气候区里永远不会下雪。
可如今加拉达的眼前,灰黑的天空降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皮优什的背上,仿佛一层洁白的薄被,用来供他安眠。
“所以你觉得现在的一切就是真实,而非虚幻吗?”
加拉达猛地睁开眼,他不知何时躺在巨岩上睡着,而放在报纸上的也只是几支用来祭奠的白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