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还是俱 ...
-
还是俱卢之野,般度五子打败了持国百子,取得旷世之战的最后胜利。
在这场战争中,儿子杀死了儿子,兄弟杀死了兄弟,父亲杀死了父亲。
当某人死去时,为其痛苦的人不单一个。
当某人心碎时,使其悲伤的人不止一位。
在哀悼过去后,就是战胜者的狂欢,而败者会变成对方的奴隶,千百年间,这件事再稀松平常不过。
蛇的生命力还是要比人更顽强些,他没有死在那场鲜血淋漓的折磨中,而是浑身是伤地活了下来。
缥膂没有杀死任何一个般度方的人,他还是坚持说自己站在俱卢一边。因为蛇王多刹加是后者的盟友,他决不能背叛长兄,而且他与那伽有着相同的仇恨,现在还没有找到机会报复罢了。
‘也许你们可以违背正法去杀死另一方,可我做不到对妇女伤者下手。’
认同感,他惊诧于自己有了这种东西。缥膂甚至不了解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蛇无所谓去留,而外来者在融入时却急切需要找到归属。
一副沉重的铁铐架在他的双手上,一旦戴上,恐怕就再也无法取下。
“你如果否认与他们的关系,也许能获得赦免。”
“可只要有你们在的一天,我们都无法自由。”
他愿与那些飞鸟毒蛇,一同沦为不可接触的存在,成为谁都能踩在脚下的卑贱之人。
“胜利不属于任何人,你们也只是暂时拥有。”这不是诅咒,而是预言,它必然会实现。
咔的一声后,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就被夺走,他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某位王公贵族的所有物。手腕间的链条严重阻碍了缥膂的行动,不能再用刀剑弓杵来保护自己或攻击敌人。要怪就怪站错了队,还不肯回头吧,至少这个理由是他自己选的,而在火烧甘味林时,里面的野兽哪有机会抉择呢。
死者已逝,生者无论输赢,还需要继续生活。
迷茫,彷徨,畏怯,惊慌,憎恶,怨毒。那些被俘者的表情是如此多样,缥膂在仔细地观察他们脸上细微的变化,他仿佛才诞生不久的婴儿,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陌生的世界。
那伽似乎死过一次,然后在群兽的期望下再次复活。而他背后的青纹依旧存在,说明之前的故事传说也有所保留。
崭新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前,缥膂屡屡手足无措,而实际的表现如同刻意的破坏,那些人把这当成是野性未消,常常用鞭子和拳脚来教育他。
好在蛇已习惯受伤,他的诞生与认知本就融合了血泪,充满着痛苦。
饥饿,当作为人或兽时,都要经历的一种痛苦。那团火又在腹中灼烧,沿着喉管烧到了嘴角,主人们不仅没有给他食物,也没有给他水,兴许是认为奴隶作为物品,不需要这些。
他在快要被烧干时,在花园里又见到了一只兔子。与甘味林中的不同,它是纯白的,肥胖的,还有呆板,面对危险时也不知道逃跑。蛇像以往一样,按着它,用尖牙刺穿脖颈。茹毛饮血,那些人恐怕是对的,野蛮在毒蛇的身上没完全消失。下一步就是掏出内脏,可这次他犹豫了,战场上的腐尸碎骨历历在目,死者的眼睛浑浊不清,在这当中他看不见自己的脸。
没有再用血肉献祭,他向那黑色的石头,送上了捡来的鲜花。一种来自荒野的信仰,原始到连神的名字都是未知。
长期的奴役下,他变得迟钝,越来越一个不能言语,仅会服从的工具,以至于忘记兔子也应该有它的主人。
缥膂被轻而易举逮到 ,因为他根本不懂得掩饰,也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种过错 ,为生存而杀戮 ,最古典的法则不可能有错。
作为祭品的鲜花被踩碎,作为神明的黑石被推倒,而信徒被压在一边,准备接受新的惩戒。
一条浸着血的鞭子塞进蛇的口中,压在舌面上,迫使他露出两颗尖锐的毒牙。长鞭上的血是他的,在这之前,缥膂已经受过一次刑。背后的青纹像被马蹄践踏过的草叶,支离破碎,伤口处流出的血水渗进土里。
他讨厌这样,在检查那些驮兽时,商人便会让对方将嘴张开,检查牙齿的是否完好。
一根铁钉抵上尖牙时,缥膂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等对方拿出铁锤敲击第一下时,他懂了,剧痛直接从骨头扎进肉里。那些敏感且细小的经络在重击下断裂,牙齿开始松动,血的锈味填满口腔。他拼命挣扎,腕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但被许多双手按着,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敲掉蛇赖以为生的武器。
还说这是仁慈,不然按照法典,他该以命偿命。
被松开后,没有毒牙的他不愿放弃攻击,可咬在人身上,最多能留下些血红的印痕,而疼到发昏的,只有自己。无论如何尝试都是徒劳。绝望,他又有了一种别的情绪。
那副毒牙是母亲赐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即便化作人身,缥膂也没有舍去。没有了它,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作为蛇的身份象征。
他大概会和其他的奴隶一样,也陷入到凝滞的痛苦中,整个人都冻结在最绝望的那一刻。
但蛇发源地的河纵使在寒冬也不会结冰,湍急的水流如同白链,在山谷间肆意流淌。
在身旁之人都弯下脊梁时,他不愿再低头,直到被长鞭抽倒在地。
这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伽的相貌与其他人的确不太相同,他是“外来者”,但没有过多的侵略性,呈现出的是一种柔和与秀丽。
皮肤是白色,那不仅是一种肤色,是河的颜色,是水流从圣洁的雪山上奔驰而下。背脊上淡青的花纹,则是岸边如茵的绿草。
风光旖旎,美不胜收。
然而他们其实并不在意美丑,只是想找个东西来宣泄心中的黑暗。
赞颂它,爱抚它,最后再摧毁它。
这些人勾着手铐间的铁链,拖着缥膂到他曾受过刑的花园,准备在旧神的残骸旁凌虐祂的追随者,同时肢解两个时代的信仰。
为防止猎物逃走,对方踩折蛇的踝骨,还揪起他的长发,把头狠狠撞在黑石上,鲜血再次成为祭品。
惨叫会助长他们的邪恶,毒蛇选择咬紧牙关,坚决不发出半点声音。
对人类认识的缺乏,导致缥膂总是在流血后,才能意识到是种伤害。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衣物,倒是方便了行凶。
殴打还在继续,一种暴力产生并不代表另一种就会结束,阿修罗作恶时总成群结队。
那伽听到尖叫和哭泣,声音的源头并非是他,因为里面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子。
精神的崩溃犹如决堤,在他体内的是汹涌的恨意。
他想起那些苦命的人是如何咒骂的,模仿着他们,然后换来重重的几个耳光,或是拳头。丧心病狂都无法形容他们的行为,只有禽兽不如的家伙才能在这当中得到快感。
那些进入他身体的也不过是一种刑具。
玩够以后,这群人熟练地把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抛进河里。
缥膂还活着,大半个身子泡在水中,那些蛇聚到他的旁边,像星星围着月亮,像子嗣找到生母。蛇的确有阴性的一面,不过现在提及的人都不太多。
那伽的伤口还会恢复如初,这是属于神的特权,而人类没有这个机会。
不像故事里的结局,总是正法的胜利,现实里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恰恰相反,缥膂的消失被认为是试图逃跑,他又被关押起来,准备处以极刑。
看到锁链上暗褐的锈迹,缥膂意识到他被困在一处很久了。
他又开始疑惑自己是谁,高高在上的人不屑于看他,和其同样身份低微的人眼中也没有他。在牢狱中的一夜,蛇梦见雪花落进冰河,河中躺着他的塑像。
那些毒蛇,那些飞鸟又拖着残缺的躯体来到那伽的身边,他们渴望得到慰藉,每一双眼睛中都有苏诃纳。
这不禁让他想到这个名字的由来。
在火烧甘味林后,野兽们流离失所,缥膂在帮他们处理伤口后,就开始寻找新的栖身之地。
那伽的眼睛好像有震慑人心的作用,你或许也能在这样的目光中寻得宁静。他是一种新的信仰,将不同的兽类聚集在一起,不再互相攻击,而是团结一致。
失去原有的土地后,他们去哪儿都是外来者,必须改变自己的风俗习惯,去融入更大的群体中。可他们被认为是贱民,是奴隶,能随意被虐待杀害。
有些人在其他的神话里寻求身份的认同,将最初的信仰化归在其中,可仍留下了一些过去的特点,这是识别分离他们的符号。
蛇身,白肤,青纹以及后来衍生出的紫色眼睛。
所以故事成了这样。
那伽的苦修,群蛇的认同,以及大天的赐福。
“你令我感到喜悦与安宁,你用爱去征服他们,你应得到一个名字‘苏诃纳’。”这是希瓦所言,承认了那伽的身份,他以这个名字进入另一个更大的神话体系中。
苏诃纳在囚禁中完成了最后一次献祭。
“我已经没有可以献给你的东西,余下的只有这副□□,所以为您献上一舞吧。”
曲折腰身,
是长鞭抽打在背脊。
抬起双手,
是烈日炙烤在土地。
跪倒在地,
是饥饿在侵蚀□□ 。
抱起头颅,
是痛苦在撕裂神经。
望向天空,
旋转成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是邪恶在肆虐,
是仇恨在延续。
戴着血迹斑斑的镣铐,跳完最后之舞后,他被打断双腿,吊在了木柱上。
你也许会觉得那是一面旗帜,会随风晃动。
同样的一面旗也出现在人群熙攘的街头,出现在一个青年的手中,他的身后依旧有青色的纹身,面对梵天法宝也不畏惧。
缥膂,蛇王,皮优什,苏诃纳将它抬到眉心的位置。
枪响之后,一切结束。
或者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