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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俱卢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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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卢之野,战争已经结束,触目所及,皆是尸山血海。
炽热的阳光下,黄褐的土地被血浸没为暗红,腐烂的死尸被人堆积成丘陵。
在这里能看到飞虫的一生,有附着在伤口的褐卵,有扭动在肉里的白蛆,还有聚集在眼中的黑蝇。既有死亡也有新生。人类的互相残杀持续了整整十八天,为蝇虫的繁衍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就像有些人吃多了美食,也会想尝试一下野味,大群黑虫扑着翅膀,飞到了一具新鲜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挥手驱赶。
缥膂是来找蛇王多刹加的,他从另一条那伽处得知了兄长要到此复仇。火烧甘味林的维阇耶将要与苏利耶之子在战场上决斗,而他会附在箭身上,给那恶人致命一击。
英雄在这里陨落,太阳在这里熄灭,胜利者是谁已不言而喻,曾经的那伽王者恐怕也凶多吉少。
蛇翻开一具尸体,他死去多时,露出白骨的眼眶中空空荡荡,里面的球体应当是被某只动物吃掉。
再是下一具,要新鲜许多,表情仍维持着死前的惊恐,大张的瞳孔里灰蒙蒙的,无法映射出他人。
又是一具尸体,他不再是尸体,是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孩子,被箭矢刺穿了腹部,他奄奄一息,脸上满是暗褐的血污。
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少年,缥膂想起了曾经的那头鹿,临死前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如路上车辙里的一洼水,没有半分生机。
不知道怎样救他,或者该不该救他。按法典所说,缥膂应与兄长站在俱卢一边。可对伤者见死不救,是不是也有违正法呢?但他不是帕尔特,还有马达夫为其解惑。
“母亲……”
这一声让缥膂的意识回到现实,少年在呼唤将他带进世界里的人,然而她现在不可能在此。
缥膂将草药堆在对方的伤口处,尽量减少血液的流失,他应当去找其他人,蛇是无法救人的,能拯救人的只有他的同类。
在他起身离开的刹那,一只手抓住了另一只手,少年试图将眼前之人留在原地。而被抓住手腕的毒蛇,心中似乎有了别的东西,一种超越理性的奇妙情感,蛛网,还是缚索,哪一种都在叫缥膂留下。
弥留之际的孩子应当是需要母亲的关怀,那伽之母的那种显然不太合适,所以缥膂想起了姨母,想起她是如何在深夜抱着鸟羽默默流泪。
毒蛇用人类的手臂抱住他的身体,再用人类的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渍,试图去救治他受伤的心灵。缥膂不再是单纯的人或是蛇,两个灵魂交织在一起,他从此有了半人半蛇的形态。
这种治愈的作用仅限于无形的情感,它对有形的创伤毫无作用。
所以怀中的他还是死去了,眼睛中的亮光沉入大地,像深不见底的漩涡,把缥膂也一同卷走。
放下彻底冰凉的躯体,缥膂还要在不同身份的人中,找寻自己的兄长。
婆罗门,刹帝利,首陀罗乃至泥沙陀。
他们的头像陶罐一样破碎,他们的手脚像木柴一样断裂。
要砍伐多少棵树木,多少片森林,才能砌起这战场上的火葬台。
在走过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后,缥膂看到了多刹加,他被一支箭钉在了地上,嘴里的毒牙还露在外面。
蛇王还活着,只是受了伤,现在昏迷不醒,缥膂拖着他来到战场的边缘,拔出箭簇,简单地包扎伤口。
痛苦和仇恨促使迦叶波之子来到这里,现在这些又将成为他存活的动力。
呜咽抽泣的声音传进了缥膂的耳中,它们越来越近,由一两声细碎的悲鸣,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啼哭。
何人的母亲,何人的姐妹,何人的妻子,步履蹒跚地来到这里。
她们或是掩面,或是锤胸,或是大张着嘴不停地呼气,因为在来的路上,过度的悲痛已使得她们喉咙嘶哑,泪水干涸。
数亿滴泪水从千万张脸上流下,汇聚成苦涩的河,流入咸腥的海。
她们的孩子,她们的兄弟,她们的丈夫,都在战争中死去。
多门城的城主,至高无上的黑天,您能感到这连绵不绝的伤痛吗?
世界骤然褪去颜色,化为黑白,深蓝的火焰涌出□□,它们逐渐凝聚成形,变成人类或是动物的模样,在灰暗的天地间游荡。那位伟大的神,也是这种蓝。那种色彩是深邃的海洋,广阔的夜空,无限的宇宙所共有。缥膂意识到,他无处不在,他与万物融为一体。
他在这场战争中死了十六亿次。
眼下多刹加应是性命无忧,于是缥膂加入到了妇女们的队伍,帮助她们找寻自己的家人。
他从未感觉步伐是如此沉重,死伤者的血液顺着双肩流遍全身,背上青白的纹路也浸泡在一片红色中,就像现在河畔的灯芯草。
在到水边试图清理血迹时,缥膂发现了这可怕的一点,它是个不详的预示,意味着另一场死亡和毁灭。
纵使全知全能的神也无法逃脱。
稍作休息后,缥膂准备带着一具尸体去到战场外,那里有一个心碎的女人正在等待死者的归来。
可他在半路就被拦下了。
趾高气扬的年轻人坐在完好的战车上,显然他逃避了战争,“我说,贱民,你不该停下来行礼吗?”
你要知道,区别身份的不是肤色和外表,而是行为。缥膂在搬运尸体,这是低种姓才会做的。可他本身只是蛇而已,怎么会了解人类的地位阶级之分。
“你这样的家伙,连被车轮碾死都不配。”
于是他的双手被绳索绑缚在一起,绳子剩下的部分系在了车尾。
御者扯动缰绳,四匹白色的战马抬起马蹄,向前奔去。
缥膂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可在一个踉跄后,摔倒在地,变成了单方面的拖行。
地上的石头像是锋利的箭簇或者刀刃。
本该刺入或割裂他的东西,在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
他们或许是认为这样的惩罚太过温柔,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御者再是一鞭抽在马身,剧烈的疼痛令它们跑得更快。
整块的皮肤被刮下,整条的树枝插进肉里,不再完整的只有人类本身。新伤擦去旧伤,随车轮的旋转不断循环,直到露出里面的白骨。
在他的背后是一条由血铺成的长路。
极度的痛苦中,缥膂看到一种征兆,更加黑暗的时代即将来临。
“哥哥,我好疼。”
背后血肉模糊的少年趴在地上,因剧痛而眼前发黑。他在遇到高种姓时,没有回避或者行礼,所以被吊着挨了一顿毒打。
“我想要回家。”战场上和茅屋里的人说出了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