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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时 “在我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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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动脉还在跳动,许莘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是昏迷。
许莘将人抬上救护车,简单诊断后发现是因饥饿和疲惫导致的虚脱,挂点葡萄糖就能解决。
这孩子是干什么去了?
葡萄糖一滴一滴地进入血液,江诣忻终于缓缓睁开眼。
哥?我没死吗?
江诣忻茫然地望着许莘。
“忻忻,你醒了!”许莘着急忙慌地凑到江诣忻身边,眼眶通红,“你吓死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哥,对不起。”江诣忻喃喃道。
失而复得的喜悦盖过生气,许莘握住江诣忻的手,不住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瓶葡萄糖下去,江诣忻的体力完全恢复,撑着床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许莘,思绪飘回刚被许莘接回家的那段时间。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因为极端罕见的病灶,他终日活在有今夜无明朝的恐惧之中,是许莘没日没夜地陪着他安抚他。
“忻忻,你会好好活下去的,和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读书,玩耍,交朋友。”
起初,江诣忻不知道许莘能听到他的心声,只知道他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他喜欢的东西,有时是几包糖果,有时是玩具汽车,有时是印着他喜欢的动画人物的衣服。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许莘用节衣缩食省下来的生活费买给他的。
刚刚成年的许莘总是将瘦弱的他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教他读书写字,握着他的手陪他坐在ICU门口。
有天上天垂怜,他们在抢救室门口坐了几个小时,阎王爷始终没有收走任何一个在鬼门关前走过的病人。当时的江诣忻不到十岁,拉着许莘的衣角天真地看着他:“哥哥,今天大家都会很高兴对不对?”
许莘转头看着江诣忻,眼里混着惊诧与欣慰。
他曾听闻得此病的人,会在日复一日找寻死者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淡漠。他们会期待意外事故、自然灾害、当众自杀,就为了能让自己多苟延残喘几日。几年前,他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楚江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他上大学后得知,这起案件的凶手正是这个疾病的患者。
他对江诣忻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顾虑,但是他认为江诣忻年纪尚幼,只要悉心教导,不会发展成那副模样。直到此刻,许莘才知道,江诣忻纯良的天性万里挑一,不可多得。
“是。”许莘忽然很心疼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伸手揽住他窄窄的肩膀,“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哥哥也很高兴。”
江诣忻甜甜地笑了,依偎在许莘怀里。
许莘没想到,那日的死神太过善良,直到八九点都没有一台失败的手术。
眼看着江诣忻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许莘只好给在其他医院工作的同学打电话,在最后时刻带着江诣忻匆匆赶到隔壁医院的太平间。
回家的路上,许莘背着有气无力的江诣忻走在月光下。
“忻忻,你是不是又觉得给哥哥添麻烦了?”
江诣忻在心里默默应是。
“忻忻,你知道吗,我从不觉得你是异类,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品。”许莘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江诣忻心情低落,在心里自怨自艾地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没有人能治好这个病,过不了多久我还是会死的。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许莘接上江诣忻的话,惊得他抬起头,“我从不信命,如果真有命运之说,那就对抗命运,打败命运。至少,忻忻,你不能放弃自己,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
“哥……”
江诣忻趴在许莘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忻忻希望哥哥听到的时候,哥哥就能听到。”许莘浅笑。
我希望哥哥听到。江诣忻在心里重复道。
许莘听得一清二楚,没有接话。
“喂,喂,忻忻。”许莘用手掌在江诣忻眼前晃来晃去,“你想什么呢?”
江诣忻淡淡笑了:“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许莘也笑起来:“在想以前的事吧。”
“忻忻。”许莘给江诣忻放好枕头,扶着他靠上去,“你是因为小航的事情吗?你骗我说会回来一起吃饭,实际上独自待在外面,想等着一整天的时间过去就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许莘的眼圈泛着微微的红,看得江诣忻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虽然你们都不跟我说,但是我知道,小航的死和我有关。”江诣忻低声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哥,在我看到小航遗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样破碎的躯体,不可能单单是坠楼造成的。”
许莘暂时还没有看过池子航的遗体,不知道江诣忻描述的是怎样骇人的状况,但很清楚这确实不是简单的抑郁症患者跳楼自杀事件。
因为,在江诣忻苏醒前,许莘已经为他做过全面的检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少可以坚持五日不看刚死之人,而这很有可能与江诣忻目睹池子航坠楼身亡息息相关。
“忻忻,你别想这些了,斯人已逝,再如何沉溺其中都于事无补。”许莘把被子往江诣忻身上拢了拢,“你体质特殊,很多事情非你本心所愿,不要苛责自己。”
许莘起身,确认病房里的窗户已全部封死,叮嘱江诣忻好好休息便离开病房锁了门。
在许莘忙着找人的时间里,楚洺忙完自己的工作之后,一直留在太平间查验处理池子航的遗体。
“阿洺。”许莘推开太平间的门,径直走向楚洺。
“你怎么来了?”楚洺头也不抬,将支离破碎的尸身一点点重新缝合好。
“忻忻说小航的遗体……我来看看。”许莘往楚洺身边走去。
楚洺不慌不忙地施完最后一针,耸耸肩:“不好意思,你来晚了。”
许莘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情况?我检查忻忻的身体发现,他至少有五天可以不依靠刚死之人活着,我猜测是不是和他目睹小航坠楼有关。”
楚洺点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小航这个病例我是第一次见,翻遍这些年来有关观死症的所有资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件。”
“还有,我怀疑是你和小忻都对小航进行了心理干预才异化现象,但是也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过异化现象的产生,所以这个也只是我的推测。”楚洺深吸一口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后半句话,“小莘,你我都很清楚,这件事情要想证实,除了做人体实验没有别的办法。”
太平间内一片死寂,二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不可闻。
许莘和楚洺研究这个领域已经十年了,他们很清楚这种疾病没有临床辅助,想要快速得到问题的答案只能做人体实验。但无论如何,伦理纲常不可违逆。
“暂时先这样吧,我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许莘终于开口,安抚地笑了笑,“我再怎么想让他活下去,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你放心。”
楚洺拍拍许莘的肩:“最好是不要再让小忻接触你的患者。”
“我知道了。”许莘点头。
楚洺回身收拾好台面,将池子航的遗体归位,和许莘一起离开了太平间,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你今天没有不舒服吧?”楚洺上下打量许莘。
许莘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甩甩手臂:“没有,感觉已经完全没事了。”
楚洺忍不住翻白眼:“你别得意忘形,最好还是注意点。说真的,这次的发现虽然鲜血淋漓,但据我研究,应该算是有关这个疾病的突破性进展。”
许莘刚想说话,又被楚洺的话头噎回去。
“但同时——”楚洺拖长声音,“这个疾病造成的危害也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许莘同学,现在全球就只剩下江诣忻这最后一个病例,你真的没有想过一了百了?”
楼道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二人具体在谈论些什么。
“阿洺,你真的就忍心?”许莘反问。
楚洺沉默不语,他虽然会劝说许莘放弃江诣忻,但毕竟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十年怎么也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随你吧。”楚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冲许莘摆摆手便离开了。
许莘心口堵得慌,缓步迈向江诣忻的病房。
江诣忻没有休息,直挺挺地坐在病床上。
“哥。”见许莘回来,江诣忻轻轻唤他。
许莘坐在床沿上,转头看着他:“忻忻,下周的高考,你还想参加吗?”
之前,许莘因为担心江诣忻的身体,总不想让他贸然去另一个环境里生活。但是现在,为了他离患者远一些,为了他能尽早走出池子航的事情,许莘觉得换个环境说不定也不错。
“想。”江诣忻如实回答,却低着头,“可我担心会不会影响同学。”
“不会。”许莘斩钉截铁,“小航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只是意外,你对他的安慰确实让他的情绪有所好转。”
江诣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