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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死 偌大的楚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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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江诣忻什么都听不到,带着“你还好吗”的心声越走越远。
他的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暗红色的帽子,三颗金属字母在医院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照亮了旁的荷花。
荷花盛放着,永不会枯萎。
和他不一样。
他会死,快死了。
江诣忻绕着住院部走完一圈,又开始走第二圈。
这一次,他心说:哥,对不起。
许莘躺在病床上听得很清楚。
难道他知道什么了?许莘蹙眉思索。
楚洺既然已经答应他不告诉江诣忻,应当不会食言,江诣忻又能从何知晓?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诣忻两次从门前经过,许莘的头又开始胀痛起来。
许莘挣扎着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楚洺拨去电话。
楚洺此时正陪着池母在保安室调监控,手机静音放在口袋里,没有注意许莘的来电。
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许莘低头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应该没事了吧。
尽管江诣忻仅仅是经过病房门口,都会让许莘感到头痛难忍,许莘还是怀着侥幸心理推开了病房的门。
楚洺说的是凌晨十二点,早就过去了,就算还有点什么,也不过头痛而已。
许莘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扶着墙缓慢移动寻找江诣忻的身影。
江诣忻绕完两圈,和许莘做了简单的告别,一步一步地走出住院部。
近来天气晴朗,空气质量也不错,楚江深夜的天空繁星点点,江诣忻席地坐在住院部的台阶上,抬头观星赏月。
死前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夜空,真幸运。
小的时候,许莘经常陪着他,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数星星。
那个时候,楚江市区的空气质量不太好,天上的星星只有寥寥几颗,只要想数,很容易就能数得过来。但江诣忻也因此从未见过北斗七星。
许莘曾告诉过他,北斗七星长得像勺子,指向最亮的北极星,江诣忻很想亲眼看看。
然而,尽管今夜繁星满天,但江诣忻找了很久,始终没能找到北斗七星。
罢了,江诣忻苦笑着摇摇头,他这一生,遗憾的事情太多,又何止北斗七星。
许莘顺着整个住院部一层一层地找,却一直没有看到江诣忻的身影,直到终于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就在许莘踏出门的那刻,江诣忻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许莘倚着门向黑漆漆的夜里看,刚刚还难耐的头痛症状竟慢慢减轻,在十分钟后彻底消失不见。
忻忻可能回去睡觉了吧,这么晚也该休息了。
许莘支起虚弱的身体,转身往楼上走。
“许莘!”
突然,熟悉的声音叫住许莘。
许莘回头望去,只见楚洺怒气冲冲地向他奔来。
“你跑出来干什么?你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吗?”看着仍旧虚弱的许莘,楚洺生气地质问。
“我……”
许莘不知该作何解释,他冒着病情加重的风险,只是想见见江诣忻,想宽慰一下他。
“快回去!”楚洺不由分说地扶起许莘往里走,一路上絮絮叨叨,“我让你早点睡觉好好休息,你是满口答应,转头就跑到门口来了?”
“阿洺。”许莘脸色苍白,眉头微微皱起,忧心忡忡地问道,“忻忻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楚洺怒火中烧,斥责道:“他又来找你了?是你告诉他你在哪里的?你以为我说不想死就别见他是开玩笑的?”
“阿洺,你别生气,我没见他。”许莘支着病体安抚楚洺。
楚洺环顾四周,觉得在昏暗寂静的住院部走廊上争吵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便压下怒气,默不作声地将许莘扶回病房,换好输液瓶。
“许莘同学,你给我听好了。”楚洺站在江诣忻病床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要是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不介意多要几条束缚带。”
许莘呛咳几声,眼前蒙了薄薄的雾气,用蒸腾着水汽的双眼望着楚洺:“忻忻刚才来过住院部。”
“所以呢?”楚洺没好气地问。
“他不知道我在哪间病房就没进来,所以我没见到他。”许莘虚弱地解释道,“我想着你说过了十二点就不会出事,我才想着去见他一面。”
许莘没有同楚洺讲他听到江诣忻心声的事情,这件事情除了江诣忻任何人都不知道。
楚洺看着许莘,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抑住自己吼叫的冲动,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病房,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四根束缚带。
“阿洺。”
许莘慌张地唤楚洺,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楚洺不言不语,动手用束缚带将许莘固定在床上,又调了输液的速度,在许莘的病床边搭了简易床躺上去。
“阿洺。”许莘动弹不得,求情道,“放开我好不好?”
楚洺躺在床上疯狂深呼吸,直到勉强压抑住情绪,才翻身而起,用气声吼道:“什么叫出事?死了才叫出事吗?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模样,见过他之后能清醒着说几句话?许莘,他仅仅是来过住院部,你就虚弱成这个样子,你就这么好奇阎王殿门前的光景吗?”
面对楚洺滔天的怒气,许莘无可辩驳,只能垂下眼睑:“我错了,今天辛苦你了。”
“这件事情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楚洺平复好心情,语气平和不少,叹息道,“你们俩啊,真是有上辈子修来的缘分!”
这话放在出了一堆破事的情况里,和现在这个语境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话,可听这话的许莘莫名有些高兴。
“先睡觉吧。”楚洺看不到许莘内心的想法,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四点了,明天还要上班。”
度过兵荒马乱的一天,楚洺也确实累了,裹着外套沉沉睡过去。
许莘还是睡不着,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江诣忻。
他回去睡觉了吗?
他不会到处乱跑吧?
他说的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许莘也没办法追出去找答案。
江诣忻在街上走了很久。
凌晨的楚江人烟稀少,偶尔有刚下夜班的打工人匆匆赶路,也有刚结束夜生活的男女互相搀扶着走出酒吧。
可无论是什么人,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应该去哪,准备去哪。
只有江诣忻不知道。
偌大的楚江似乎没有任何地方适合他等死。
头上暗红色的帽子为他挡住了皎白的月光,遮住他半张脸。
其实江诣忻生得十分好看,长而浓密的睫毛衬得小鹿眼亮晶晶,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角像是永远带着笑,立体的五官在小而精致的脸上分外和谐。
如果江诣忻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读小学、初中、高中,收到的情书可能也会塞满整个桌斗。
可惜他的病情太过特殊,时常危及生命,加上有时需要尝试新的治疗方法,许莘干脆选择请家教教他。
教完所有知识后,江诣忻便开始独立复习。
即将到来的大学是江诣忻梦寐以求的校园生活。他以大学时间比较灵活,可以选课程比较少的专业磨了许莘许久,才得到了许莘的支持。
可惜,明明下周就要高考,他却等不到了。
天色已蒙蒙亮起,江诣忻找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靠在拐角处坐下。
等今天的太阳东升再西落,他大概就要死了。
江诣忻点开邮箱,开始给许莘编辑邮件。和其他线上交流方式相比,邮件最突出的优点是可以定时。
等许莘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他已经安然而去,不会再祸害任何人。
七点的闹钟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楚洺起来给许莘拔针,却看到他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楚洺坐在椅子上,担忧地望着他。
许莘注视天花板,不说话。
“在想小忻?”楚洺又问。
许莘轻轻点了头。
楚洺叹息道:“小忻这孩子心思重,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始终觉得小航的事和他有关,虽然没有人告诉过他小航出事的原因。”
“他一直都这样。”许莘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生命需要建立在生命的消失上,他常常说觉得自己会给人带去不幸,自毁情结也很严重。这些年我一直在尽力纠正他这样的思想。”
楚洺默然,心里有些酸楚。
“可能是这一次小航出事的时间和他干预小航心理的时间离得太近,他才觉得是他的行为导致事情变成这样。”许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束缚的四肢,看着楚洺苦笑,“楚大夫,放开我吧。”
楚洺瞪他一眼,动手解开束缚带。
“我已经跟他说了,这件事情跟他没关系,至于他能信多少我就不知道了。”楚洺将束缚带放到旁边,取下吊瓶,“八点以后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说完,楚洺没等许莘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许莘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拿起手机给江诣忻打电话。
江诣忻正盯着空空如也的邮件界面发呆,他有很多话想对许莘说,可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心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界面上方,许莘的来电突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