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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化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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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池母停了哭声,哑声问道:“航航现在在哪里?”
池子航的遗体此时已经被移入医院的太平间,由于楼层太高,那副躯体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
“阿姨。”江诣忻下意识地不想让池母看到池子航如今的样子,“小航他……”
“带我去看看他吧,我想看看他。”池母拽住江诣忻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江诣忻心如刀绞,垂眸嘶声道:“好。”
江诣忻走得很慢,双腿如灌铅般迈不动。池子航的音容一遍一遍地浮现在脑海,又一次一次地消失不见。他不禁想起今日午后,阳光温暖,却无比刺眼。
许莘说得对,他不该去天台。
甚至,他不该留在楚江第一医院,不该留在许莘身边。
他曾见许莘查过这个病的资料,所有的患者里,如今只有他还苟且活着。
他们之中的某些人,为了活下去甚至不惜动手杀人。
他也看过不少资料,知道患者会在不见尸体的二十四小时后自然死亡,没有痛苦,就像是每天晚上睡着那样。
时至今日,他已经多活了十年,足够了。
太平间内,满脸倦色的楚洺正在仔细检查池子航的尸体。
遗体支离破碎,四肢靠着经络勉强连接在躯体上,又因为产生异化反应而浑身发黑,十分骇人。
为了查探池子航真正的死因,楚洺剖开了池子航的心脉,却发现他的心脏早在当日下午就已碎裂,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的,其实已是没有生命体征的躯壳。
简而言之,在异化反应发生的瞬间,池子航已是死人。
就连楚洺也没想到,江诣忻和许莘竟能对池子航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不该如此。
没等楚洺细想,江诣忻和池母已经走进太平间。
楚洺给尸体盖上白布,走到二人面前。
“楚哥。”江诣忻哑声向楚洺打招呼。
尽管心有不满,楚洺也没有发作,向江诣忻点头示意后便转向池母,微微躬身:“小航妈妈,请您节哀。”
“医生,让我再看他一眼。”池母步履蹒跚,伸手要去揭池子航身上的白布。
“小航妈妈。”楚洺出手拦住池母的动作,神情复杂地摇摇头。
“他是我的孩子。”池母试图推开楚洺的手,“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总要最后再看看他。”
“抱歉。”楚洺的态度分外强硬,“现在还不行。”
除了不想让池母看到池子航如今的模样,更重要的是,楚洺必须要查清造成池子航死亡的真正原因。
“医生,求你了。”池母泪如雨下,“就让我看看他,再看看他。”
楚洺眉头紧锁,抬眼看向江诣忻,带着隐隐的愤怒。
虽然江诣忻这十年来因为身体原因经常出入医院的太平间,但是他毕竟不是医生,这样带着患者家属随意进来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医院规定。
江诣忻低下头,没有解释,只是搀扶住池母,“阿姨,我们先回去吧,楚医生晚些时候会过来带您看小航。”
江诣忻自作主张地替楚洺作了承诺,这般情境下,楚洺也不好拒绝,点头算是许诺。
“不,不。”池子航的尸体近在咫尺,池母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疯狂地向那张白布扑过去。
楚洺一时不察,池母已经挣开他的手。
“不要!”楚洺失声喊道。
然而,等江诣忻和楚洺伸手时已经晚了,池子航身上的白布被掀开,四分五裂的黢黑尸体展示在池母面前,开膛破腹,五脏俱损。
“啊——”池母惊声尖叫,声嘶力竭。
“航航……航航……”
池母双手颤抖,慢慢向那具骇人的尸体靠近,双腿却先一软,跪倒在太平间冰凉的地面上。
她再怎么没有文化没有见识,也知道坠楼不可能摔成这副模样,瞬间眼神空洞,六神无主。
江诣忻早已泪流满面,微微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楚洺那只没来得及拉住池母的手悬在空中,久久没能放下。
“楚医生,你实话告诉我,航航真的是跳楼自杀吗?”
不知过了多久,池母扭过头,自下而上盯着楚洺的眼睛。
楚洺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猩红发紫,交织着仇恨愤怒恨意自责,以及从心底透出的,令人脊背寒凉的深深的冷意。
那是一双想要复仇的眼睛,那是一位心底已有确信答案的母亲。
楚洺蹲下身,平视着这样的一双眼睛。
“小航妈妈。”楚洺终于还是移开了视线,“小航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给您交代。”
楚洺伸出手,想要扶起池母。
“别再骗我了!”池母用力甩开楚洺的手,“你,你,”池母指向楚洺又指向江诣忻,“你们俩都别再继续骗我了!”
池母颤颤巍巍地,一条腿一条腿地站起来:“是你们害死了航航,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
池母撕心裂肺地吼叫:“为什么!!航航刚满十二岁,他一直跟我说,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对他很好,可是你们,你们!你们狠心害死了他,让他死得这么惨!这么惨!!”
江诣忻看着池母,双拳越攥越紧,“扑通”跪在池母面前:“对不起,都怪我。”
他在看到池子航尸体的那一刻,便知道此事与自己脱不开关系。
许莘救治过那么多人,从未出过这样的意外,而他在此之前也从未接触过许莘的病人,不曾暗示过自己身患罕见病。
他对小航说得太多,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让小航真的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真的是你?”池母的声音因哭泣和愤懑变了调,撑着台子站稳,用手指着江诣忻,“亏我还相信你说的,信你是航航的朋友。”
“我……”江诣忻不知如何解释这一切,更不知个中具体缘由,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楚洺狠狠闭了闭眼。
他清楚江诣忻说得不算错,也知道他完全是无心之失,是多年患病和池子航的模样让他猜到这些。
对于江诣忻,楚洺说不上有多喜欢,这两天甚至怨恨他害得许莘的身体出现问题。可他和许莘一样,毕竟看着江诣忻成长十年,即便最初是为了研究,现在也多少有些感情。
“跟你没关系。”楚洺定定神,替江诣忻辩解道,“少胡思乱想。”
江诣忻泪眼朦胧地抬头看楚洺,一时失神。
“小航妈妈,小航的病情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并不是单纯的抑郁症,故而也不是单纯的跳楼自杀。但是这件事情并非是任何人有意为之,更不是小忻的错。”楚洺尽力稳住池母的情绪,“我们院里之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病例,小忻也是我们的病人,他的情况也比较特殊,但是他对小航绝对没有加害之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信任一旦崩塌,便再也难以建立起,池母奋力推开楚洺,狠狠一掌甩上江诣忻的脸,“他都承认是他害的航航,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诣忻从未想过女性的力道可以大到如此地步,他被扇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疼。
“小航妈妈!”楚洺抓住池母的手。
江诣忻撑着身体跪起来,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楚洺大声吼道,“江诣忻你能不能别在这里添乱,滚出去!”
楚洺突然的雷霆大怒震得江诣忻呆在原地。
“走啊!”楚洺又吼了一声。
江诣忻看了看两人,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您听我说,”赶走江诣忻后,楚洺扶着池母,用白布盖住池子航的遗体,“这件事情是一场医疗事故,我们一定会对此事负责。但是江诣忻他不是这里的医生,只是许医生的一名患者。”
刚刚的发作似乎用尽了池母全部的气力,自江诣忻离开后便虚弱地倚靠在墙壁上。
“您若是不相信,天台和病房里都有监控,这几天小忻和小航的交流也都有记录,我们可以拿给您看。”楚洺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劝道。
池母靠在墙上不住地流泪,重复道:“他都承认了,他已经承认了。”
“他那么说,是因为小航的最后时刻,只有他和他在一起。”楚洺躬身与池母对视,“小忻是个可怜孩子,没爹没娘,从八岁起就每天都住在医院里。他也是个善良孩子,不会想要害死小航的。”
楚洺的话让池母渐渐冷静下来,良久,她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去看看监控吗?我还想再见见航航。”
“好。”楚洺应了,带着池母走出太平间。
江诣忻离开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他没有回住所,而是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来回溜达。
他不知道许莘住在哪间病房,也不想打扰其他病人,便只能在每间病房门口都停留一会儿,企图让许莘听到他的心声。
许莘也一直没有睡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心声。
“哥,你还好吗?”
许莘笑起来,偏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心道:忻忻,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