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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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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干涸,肺如同破旧的风箱,一呼一吸间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温安无数次地向前迈步又跌倒在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山下,又来到滚滚向前的白水旁的。
一向安静温和的白水不知为何水量剧增,冲毁了原本的河道,分出一支支流涌向桐丘城。桐丘不过是个小城,瞬间便被这湍急的江水冲垮了一半。
而后水量越来越多,剩下的一半也恐难幸免于难,低矮的城墙在山上看得并不明显。温安跪跌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幼年时历经的一切在无情的江水面前不堪一击,他呆呆地盯着那城市的遗骸,仿佛在祭奠什么。
可这遗骸如今也要没有了。
就在一切将要泯灭时,一道人影自温安身前闪过,脚步轻点飞向空中。只见那人提着长剑,一身白衣,衣角的暗金绣线在昏暗的天际下泛着别样的光彩。剑尖直指洪流,霎时间天光大亮。随着他的动作,水珠飞起萦绕在他的身侧,越来越多渐渐将他的身影遮盖。
“逆!”一声大呵,那人周身环绕的水流破开,顺着剑锋所指的方向,汇聚回主流。
城,城还在,阿爹阿娘会不会还活着。
温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桐丘城内。
潮湿地腥臭味在城内弥漫,南侧的房屋尽数毁坏,凌乱的砖块堆积在地上。北侧则由于天上的那人幸免于难,只是深重的潮湿。
“阿娘!”温安向城南去。
有人在抱着亲人哭泣,走丢了的孩童茫然地看着四周。
熟悉的街巷此刻有些陌生,废了点时间温安才找到家的小院。建筑倒了七七八八,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走进去,黄狗冲到他的面前,湿漉漉的毛发上沾着淡淡的粉色,温热的舌苔舔着小主人的手。
“大黄。”温安抑制不住地哭出来,“阿娘还在吗?”
狗狗不会说话,只是咬着小主人的袖子带着他向前。
屋内,卧榻旁尽是血迹,一具女尸躺在书架旁,头发凌乱得遮住了她的脸。但从泡得浮囊的四肢也能想象,她的遗容应当不是那么好看。
血腥气于腐败的杏子味混在一起。
商序时静静的看着,蹲下温柔地替她理顺了头发,合上了她的眼睛。
江河流转对修为高深的修士来说不过一挥手便可解决的事,但对普通人来说,便是生死。但按道理,每座城都当有一名修士坐阵,可他却并未感知到其它修士的灵力。
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在心中暗暗下了判断,站起身,提起搁置在一旁的长剑。
有人来了。
“阿娘。”推开房门,眼前闪过白色的衣角,便黑了下来,眼睛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双手蒙住了温安的眼睛。
“别看。”清润的声音中带着温柔。
两三步,温安被带着走出房间,身后的门嘎吱一声被合上。光亮重新出现,男人腰负长剑,白色衣袍,暗金绣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
“为什么让我别看,”温安抬头看向男人,眼睛通红,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有人在吗?”
大黄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在一旁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人,死状不是很好看,别看了。”
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心坠入谷底。不顾男人的阻拦,温安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
“娘!”
凄厉的哭喊自身后传出,商序时靠在门边没有在进去,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节哀。”
小孩哭了快半个时辰,眼泪像流不干似的,看来前去官府一探的计划看来要暂且搁置了。
嗓子嘶哑,喉间全是血腥味。温安麻木地抱着母亲的尸体,靠在书柜旁。
“擦擦眼泪吧,你还有别的亲人吗?”一方干净的素帕被递到眼前。
见温安没有反应,那人便直接上手。轻轻淡淡的莲花香蹭在脸上,温安不由得又红了眼睛,“还有阿爹。”
“……后院的柴房还有一具尸体。”
“阿爹……咳咳咳,咳咳,”温安像要把肺咳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他看向面前的人,“你是谁?”
深感自己说得太过直白,没能减少对小孩的心理伤害,男人正在暗暗反省,听到这一问题蹲在小孩面前:“我叫商序时,字珩素,你可以叫我……”
商序时犯了难,眼前的小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自己已过百岁,让他叫“哥哥”会不会太过为老不尊。那叫“爷爷”?把小孩吓到,他怕是会以为自己是吸食人精气的精怪。
“珩素哥哥。”
“诶,这样叫也可以。”揉了揉面前人凌乱的发丝,商序时眼中带着笑意。见到小孩第一面他便感知到小孩没有灵根,他不会将人带回清虚,萍水相逢,便随他如何称呼吧。
“我们将你爹娘安葬吧。”想着夏日天气炎热,再等上一会,尸身腐败的味道,许是会给孩子本就悲痛的记忆再添上一分难言。商序时抬手幻化出两幅棺材,放置在园中。
“你是天上那个人吗?”
商序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小孩说的是先前自己在天上施法。
“是,来晚了一点,我很抱歉。”
小孩没有多说什么,商序时便陪着他将两具尸体移入棺中,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挖坑掩埋。
“碑文写什么?”
“我不知道。”
轻叹一声,问过小孩父母的名字后,商序时握住他的手蹲在墓碑前,一笔一划地刻下文字。握住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看不见小孩的神情,却敏锐地感知到那人在无声地哭泣。
“别哭,以后就是大人了。”碑文已经落到最后一笔,他轻叹一声,将人面对自己。仔仔细细地检查小孩身上的伤口,并用灵力一一恢复。
心里的疼痛没法缓解,身上的伤就由自己帮他解决吧。
温安知晓自己不当哭的,可就是控制不住。身旁的人明明是陌生人,却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气质,他总是不自觉地想依赖他。
“你能帮我种一棵杏树吗?”看着面前的人,他不自觉地开口,又觉得对恩人提要求太过失礼,急急忙忙补上一句,“若是不行就算了。”
“杏树?”没有多问,面前的人指尖燃起光华点向一旁的土地,一棵树苗在土中迅速扎根,而后生长得越来越大,枝繁叶茂,白色的花朵开满了枝头。
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墓上、祭奠者的身上,仿佛下了一场白色的雨。大黄汪汪的叫着,在覆盖满柔软花瓣的土地上打滚。
杏树开花了啊,阿爹阿娘会吃到甜甜的杏子吧。
仰头看了杏花许久,温安转头想向那人道谢。却见白衣修士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然没有了人影。绣着锦线的囊袋安静的呆在地上,拿起来打开,是满满一袋碎银。
心中仿佛被抽空了一块,温安摇了摇头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 “再见,珩素哥哥。”他轻声道。
那人就这样走了,他帮忙刻的墓碑,种的杏树十分神奇地不受外界侵扰。不腐不朽,除了温安与大黄似乎没有其它生灵能看见这块地方。
坐镇城中的修士被查出是通过关系上位,实际上并无修为,在一个夜晚被人一剑贯穿胸口,死得悄无声息。由于担心白水的二次泛滥,以及疾病,有些家资的人都搬离了小城,桐丘城变得愈发的寂寥。
只有少数走不出亲友失去悲伤的人们留在原地,他们日复一日地守着墓碑,希望自己能成为死者的遗物。但随着洪水泛滥后肆虐的疫病,他们也相继离世。
在这座小城即将变为死城之际,温安牵上大黄,告别了熟悉的小院,离开桐丘城另谋出路。
温安再见商序时便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主上,人抓到了。”
房内,少年被双手双脚皆被麻绳捆缚,嘴用手帕堵了,靠在墙边。他不住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实点!”身着黑色劲装的侍卫,腰间坠着莹润的白色玉牌,一脚踹向少年的腹部。莲花状的玉牌随着动作摇动,少年吃痛蜷缩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流出,黑瞳泛着水光。
好一副美人像。
方踏进屋内的男人不由在内心感叹。
千里迢迢从西京来这云莲一趟,吃住皆不顺心,自己那不懂事离家出走的妹妹也未能找到,他原本觉得烦闷无比。如今得遇这少年,抓回去当个禁脔也算是不虚此行。
想到这,男人语气间多了几分温柔:“下去吧,别弄伤他了。”
侍卫应声离开,木门被带上。
向前几步半跪在少年身前,墨色的扇尖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他凑近了点仔细端详。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温安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一阵恶寒,他被恶心得偏过头去,避开直勾勾的目光。那人看着他,也不生气,凝视着仿佛在欣赏自己屋内的陶瓷花瓶。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半响,嘴里塞的手帕被人取出,“你抓我究竟想要干什么?”喘了口气,温安问道,“谋财,害命?”
谋财?他穷得叮当响。害命?他自认为没有什么仇家。帮隔壁盛大娘买黄豆糕赚点外快,被抓到这里简直就是无妄之灾。人的运气这么会是这样的。幸好,大黄并被自己寄养在了盛大娘家,不然定会被这群穷凶极恶折磨致死。
“劫色。”一本正经的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