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她凶名在外【无限】》浪星

96、莴苣公主19

　　贺向晚一直看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而小米的提议自然也得到了她的认可。

　　能量体先拟化成了绿娜的样子，来到一楼去和曼内嘉相见；然后回到二楼，拟化成曼内嘉，和绿娜进行了一场久违的交心谈话。

　　这其中有部分语言来自贺向晚的脑内指导，但大部分都是小米自己的临场发挥——尤其是那两个童话故事，它们和曼内嘉给绿娜讲过的故事有些相似，但是小米根据想象添加了很多内容。

　　很难定义曼内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不同于和绿娜的长谈，小米只和她说了没几句话便回到了二楼。

　　变成绿娜模样的她，几乎是被曼内嘉“赶走”的。

　　她们没有谈论失去和想念，没有谈论重逢和惊喜，没有谈论痛苦与悲伤。仅有的交流只限于振作起来并重拾被绿娜连同记忆一起丢下的使命。

　　曼内嘉没有一句话提到她自己，又或者提到她们两人共有的爱。

　　她的责任感超过了爱意太多太多，以至于在这样本该情绪充盈的再次相遇的时刻，她的表现似乎非常不近人情。

　　作为王储的贴身侍女，她尽职尽责，辅佐并教导绿娜已到极致；但作为爱人，她看起来并不擅长传达情感。

　　连小米在听到曼内嘉的话后，都忍不住有些委屈地问她：曼内嘉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绿娜？

　　——这也正是小米没有按照曼内嘉的说法严词训诫绿娜的原因。

　　但贺向晚并不觉得曼内嘉不擅长传达情感。

　　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她太过擅长这么做并将之毫无痕迹地“掩饰”在看似寻常的一言一行里，这份爱才显得更有分量。

　　她们之间的爱不是她见过或者了解的任何一种。

　　不同于国王王后与绿娜的父母子女之爱，不同于绿娜和她治下人们的君主臣民之爱，不同于师生之爱，更不是种子控制的“绿娜”表现的对罗约尓提的仰慕之爱。

　　那是灵魂之上的共鸣和陪伴，而她们是超脱了世俗定义的一对爱侣。

　　曼内嘉有多爱绿娜？

　　有一种爱，是心甘情愿对方将自己置于后位，甚至将自己忘记。

　　明明自己正在因为死亡和忘却逐渐腐烂。

　　可她始终记得要在入夜的那一刻，就为她的小公主带去燃烧的烛火。

　　于绿娜而言，她是并非亲人而胜似亲人的人。

　　也是即便自己沦陷在无边黑暗绝望的地狱，也要竭力为惧怕黑暗的她，点亮一抹希冀的微光的人。

　　更重要的是，当时小米被曼内嘉的话一说也有点赌气，就直接离开了一楼去找绿娜，但贺向晚听见了曼内嘉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总也长不大的、带着天真的执拗的小公主。永远都是。”

　　她也愧疚于自己将爱置于责任之后，也心疼于绿娜必须带着疼痛长大，也遗憾于她们不能永远活在童话故事里。因为她也知道没有人是真正完美的。

　　那么，绿娜又有多爱曼内嘉？

　　她的爱意远在她的责任之前。这不是说绿娜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只是由于她的情感太过浓烈而已。

　　所以，与曼内嘉对她的爱相对的是，有另一种爱，是即便已经彻底遗忘，也要千方百计地想起。

　　她的爱根本不需要再经过任何推理便能轻易地证明。

　　她的笑容和眼泪、她的天真和执拗、她的脆弱和坚强，绝大部分都和曼内嘉息息相关。

　　然而，贺向晚理解曼内嘉和绿娜，却不代表她自己推崇这样的爱。

　　她们之间的爱太过伟大，太过极端，太过别扭，也太过痛苦。那些白色布偶就像是她们本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将快乐和悲伤联结一处，混同为生命的常态，再难分开。

　　她们的爱诚然并不完美——它的瑕疵就是不止一次的误会刻下的瘢痕，但更遗憾的甚至不是这一点，而是这份爱并不对等。

　　不对等来自责任——毕竟她们的相遇就始于曼内嘉对王后的感恩。

　　不对等来自身份——曼内嘉一直顾虑着她们之间横亘的阶级鸿沟，但绿娜却并不在乎这样的鸿沟。而她们太过理解对方，试图劝说自己为了对方让步并一直在实践这样的让步。

　　理解的程度太高，反而会走向反面的误解。

　　这是并不认为自己在爱情方面很开窍的贺向晚从中领悟的道理——当然如果非要讨论爱情，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失败的。

　　不过这在目前并不是多重要的事，至少她又干掉了一个潜在的强大对手——尽管自己也吃了不小的亏。

　　重要道具【普通铁镐】的壮烈牺牲倒是其次。

　　更关键的是，贺向晚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是因为她的身体再一次出现了曾在副本【普莱森的噩梦】里发生过的情况——类似于用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五脏六腑再用擀面杖滚碾一万遍的感觉。

　　她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一旦自己说话，先出来的一定不是要说的话，而是要吐出的血。

　　以她的体感来说，种子搞出的事情虽然没有城市之眼磨剧本磨出来的那种声势，但前者的力量比起后者，强度其实超过了不止一个量级。

　　根据她听到的那两段莫名其妙且不知来源的吟唱，种子不但有一个幕后主使，还有一大批同伴——前三个被点兵的似乎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悄没声地挂了，而后续似乎也有东西正打算来找她不爽。

　　——她到底是怎么给自己招下这么多仇恨值的？是因为太能打了吗？

　　某种意义上，她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这件事就挺神奇——很大部分归功于小米用自己的能量进行了修复，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是收回的精神力填补了空档。

　　她在那一刻是真的感觉自己有可能会裂成和【普通铁镐】一样的碎块。

　　在心里为重要道具默哀了一会，贺向晚抿着唇咽回涌到舌尖的血，再次看向绿娜和小米。她想，这段对话，应该是时候有个结尾了。

　　……

　　当绿娜下意识闭上眼又再次睁开的时候，曼内嘉已然不在她的面前。

　　她失落了一会，又发了阵呆，才想起来身边的人。

　　“谢谢你们的惊喜。”绿娜对贺向晚和小米温和地笑了笑。她的笑容里有淡淡的难过，“我很感激。至少我将因为这个惊喜的到来而减少很多遗憾。”

　　“不用啦。”小米拍拍自己的心口，“我非常、非常乐意帮助你，绿娜姐姐。我也很喜欢你！”

　　听到后一句话的绿娜陷入了某种回忆。一瞬间眼神有些远的她很快抽离出来，又将视线投向贺向晚的方向。

　　让她感到担忧的是，对方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因为发声功能受阻而暂时充当哑巴的贺向晚淡定地对绿娜点点头，示意她不必为了自己担忧。

　　而暂时充当贺向晚代言人的小米已经开始传话：“我姐姐说，她现在的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因为之前打架太狠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我会把姐姐要告诉你的都说给你听！”

　　说完，她蹬蹬蹬跑上三楼，来到镂空的墙洞边，非常谨慎地往下看了一眼，又跑回来，高兴地鼓起掌：“我们太厉害啦!下面的莴苣园已经一棵莴苣也没有啦。”

　　小米看了看绿娜身上的绿裙子：“而且，自从那个黑团子还有那个男的死掉，绿娜姐姐裙子上的毒蛇图案就消失了耶。”

　　“是的。”绿娜笑着回答，“它们消失了。而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

　　小米点点头，又顿了一下，抬起眼睛和绿娜对视：“姐姐让我问你，如果你现在可以去一楼了，那么就试试看，能不能从一楼离开？”

　　她补充道：“我们之前就有说过要带你离开这里的，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离开。”

　　绿娜想了想，说：“好的。”

　　她试探着迈下一级台阶。结果是她成功地稳稳站在了这级台阶上。

　　绿娜见状，轻声道：“之前，我的——嗯，就叫她‘潜意识’吧——潜意识要求新的我从三楼离开，而新的我并不愿意相信还有一楼和二楼存在。潜意识一直在劝说新的我找回丢失的记忆，但全部被新的我拒绝了。因为不愿来到二楼，我逐渐彻底忘记了曼内嘉，而之后，又由于这里——”

　　她停了一下，道：“由于这座‘城堡’是在我记忆的基础上由种子改造而成的，所以，结合了记忆缺失和认知改变这两种情况，我的意识也开始相信曼内嘉的存在已被抹除，而这一点——即便找回了记忆，也几乎无法改变。潜意识也试过离开身体，遍历二楼所有房门后去往一楼，可是她毕竟不是主意识，要受到主意识的支配，所以她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只要她产生这种愿望，她就会立即被传送回二楼。后来她发现频繁离开我的身体会使自己更加虚弱，也就不敢进行更多尝试了。”

　　“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帮助我和她再次相见。因为你们打破了不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走下一楼。

　　“我从没想过自己的‘记忆宫殿’原来有这么大。”绿娜终于来到了她本不可能来到的一楼，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它真的很像Many的童话里描述的那样——它原本可以是。”

　　贺向晚和小米陪着绿娜走过了记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真的很神奇。虽然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但我也知道她会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从现在开始。”绿娜伸手抚摸着记忆宫殿内的每处陈设，“那些爱和责任从未消失。她没说错。”

　　她自言自语，时隔很久又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喜的笑容：“真好，我好像不那么为她的离开感到悲伤了。”

　　小米小声说：“绿娜姐姐，姐姐让我问你，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绿娜此时正好站定在了记忆宫殿的大门前。

　　“我知道。”她的眼神坚定起来，“我知道。我会和你们一起离开这道大门，然后——”

　　“去做我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