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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莴苣公主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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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向晚:“……”
她面无表情地进入房间,单手轻松地把还在缠成一团的被子里挣扎的绿娜拎了出来。
又问惊魂甫定的公主:“能告诉我,你的床是怎么回事吗?”
绿娜站在床边,伸手按在胸口处,平复了一会呼吸,重新恢复了镇定:“奈特麦尔,是这样的——谢谢你及时的解救——我本已入睡,是这张床自己忽然塌陷的。而在这个令我震惊的事故发生之前——我是说在我进入沉睡之前,我可以确定我并没有对它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
贺向晚拉开绿娜,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丢开拎在手中的灰包裹,蹲下来,双手扶住床沿,一推。
所幸公主卧室面积足够大,可以允许她将这张大床彻底翻个面。
新晋维修师傅在公主殿下有些紧张的问询之后,摸了摸床底和床腿,得出结论:“绿娜,我觉得你这个床,防虫工作似乎不太到位。”
“这里有些被蛀空的洞。我想它们就是你的床忽然自己塌陷的原因。”
说完,贺向晚解开灰袍子,翻出需要的材料和工具,开始尽职尽责地摸黑进行这项其实也没消耗她多少体力的维修工作。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床沿将大床翻回原本的状态,又用手用力在床面上按了按,顺便掸掉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我的维修技术还是值得你信赖的。躺上去试试,这次应该暂时不会再出问题了。至少不会让你又像刚才那样被突然惊醒。”
小米:“姐姐太厉害啦!”
绿娜则是叹气:“奈特麦尔,实在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这样的事故,显然已经超出了我个人能力的范围。从前,我并没有遇到过如此严重的意外——我是说这些咬坏我的床的虫子。”
贺向晚:有没有一种可能,虫子其实一直都存在,只不过是因为你记忆出问题、眼神不太好,或者环境实在光照不足?
“也没必要这么诚惶诚恐的。”她道,“如果你这里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哦,好的。”绿娜忙说,“我或许已经打扰到你正常的休息了。对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明天见,奈特麦尔。”
……
贺向晚拿回了灰袍子,继续在各层楼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昨夜那样捡到等于或者大于一个的白色小布偶。不过它们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出现。
在从二楼走下一楼的时候,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有了预期。
曼内嘉不负众望地站在一楼的楼梯口。
贺向晚盯着眼前人脸上新蒙着的白色面纱看了很久。
这怎么还把自己遮得越来越严实了。是因为觉得很冷吗?
不得不说,这样的造型让曼内嘉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鬼魂了。
更不用提那双像是覆上了一层灰翳的眼眸。
曼内嘉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不对劲,只是问:“公主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贺向晚心平气和地答:“绿娜的床被虫蛀坏了。不过我已经修好了它。”
听到这样的回答,曼内嘉没有质疑虫子会出现在公主居住的城堡这件事——毕竟这是她早就警告过贺向晚的事。她只是耷拉了一下眼皮:“我知道了。”
语气居然还有些低落。
贺向晚:“现在轮到我提问了。你是否清楚城堡将在明天举办一场宴会,而其中的参与者里除了绿娜,还有——”
“罗约尓提”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陡然发生异变的曼内嘉狂暴地打断。
“没有宴会,没有宴会,没有宴会!!!”她压低声音嘶吼着,上半张脸如同涂了层石灰浆一般,泛着血管透出肌肤的惨青色,“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公主殿下,只有公主殿下才值得信任,也只有公主殿下才配、才应该得到信任!!!”
曼内嘉抓住了贺向晚的手,一点点施加力气,像是要把后者的手连根捏断:“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必须明白你应该做什么。答、应、我。”
最后三个字是她咬着牙说出口的。带着莫名的不甘和未知的恐惧。
贺向晚看着她。
浑身颤抖的教引师听到新来的女仆用缓慢而沉着的声音,回答。
“行,我答应你。保护好绿娜,对吧?我会的。”
曼内嘉长出一口气。
“奈特麦尔,记住这是你的承诺。是你对公主的承诺。但愿,但愿,但愿——”
可是,她没来得及在贺向晚跟前恢复正常人的模样,就像蒸发的水汽一般,消散在后者的视野中。
而贺向晚站在螺旋扶梯上,一动不动。
她并没有在意刚才曼内嘉猛地抓住她手的行为。因为那只是曼内嘉视角的紧攥。
这是贺向晚第一次在城堡内和曼内嘉有肢体接触。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任何疼痛的产生。因为曼内嘉的存在,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团真正的空气。
城堡内,曼内嘉没有可以被贺向晚感知的实体。这是她能够在贺向晚面前,像投影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根本原因。而城堡外——她们相遇的时候,贺向晚记得自己曾出于礼貌和她碰过手指。那个时候的曼内嘉,还是“可接触”的,也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至于没有实体会不会是她始终无法离开一楼走上二楼的原因,贺向晚还没有确定。
小米犹豫地说:“姐姐,曼内嘉阿姨是和我一样的人吗?”
贺向晚知道,能量体小女孩这句问话里的“一样”一词,指的是存在的状态。
“我想应该不是。”
小米:“哎?那么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贺向晚一扯唇角。
犹带天真的小米,依旧觉得,曼内嘉还是一个“人”。
但是——
想到刚才两人的对话,以及曼内嘉消散前的未竟之语,她微仰起头。
——曼内嘉,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不是——
——但愿,但愿,但愿,这一次,你不曾看错人?
“不如说,”贺向晚笑了笑,“她是一种被遗忘的过往,和正在彻底消失的记忆。”
……
这一夜的之后再也无事发生。
时钟的指针走到八点整的时候,贺向晚准时敲响了绿娜的房门。
“早上好,奈特麦尔。”换了一副更为隆重妆容的绿娜似乎已将昨晚发生的意外事件抛诸脑后,正充满活力与热情地向她问好,“希望我们的今天能够一切顺利。”
“但是,请容我提出以下疑问——你似乎,依旧穿着之前的衣服?”
贺向晚毫无羞愧之心地答:“是这样的,在我试穿过你给我的那条裙子之后,我发现我对它的材料过敏。”
她向绿娜展示自己特意挠出几道红印子的手臂:“你看,现在还红着呢。”
“所以我决定把它归还给你。当然,感谢你的慷慨无私,只是我没这个好运享受罢了。”
“哦,天啊。”绿娜托着她的手臂看了又看,心痛不已,“奈特麦尔,实在抱歉,正是我的疏忽令你忍受了如此难堪的折磨。”
她连忙接过贺向晚另一只手上搭着的红白色礼裙放在一边,又拿来一条白丝帕帮着贺向晚系在发红的手臂上:“这样包裹起来能产生一些冰凉的感觉。我希望这会让你好过一点。”
贺向晚:“……”
好像玩大了。
她没想到几道红印子就能引起绿娜如此剧烈的歉疚反应,而小米已经在脑海里发出了“咯咯”的清脆笑声。
贺向晚按住绿娜的手:“没关系,你又不知道我过敏。”
绿娜紧张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那就好——前提是你的情况并不太严重。”
贺向晚:当然不严重,我对自己下手能重到什么地步?
她问绿娜:“你让我提前四个小时过来,所以,我们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是这样的。”绿娜点点头,引着贺向晚朝房间内走了几步。她弯身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柜门,从里面拖出了一条白漆雕花的长桌,那上面盖着面积稍大过桌面的同色方巾,“我们需要将这个桌子搬到大厅。”
她自己端起一个金盘,里头盛着一只碧绿的单耳玉壶和十九个小巧的琉璃杯:“奈特麦尔,你来搬桌子,我会在你于大厅放下桌子后,将这壶以莴苣为原料酿制的酒液放在它的上面。”
贺向晚一边随口应下,一边问:“所以我们将有十七位新客人?”
再一想,大厅完全容得下这么多人,即便他们全体发酒疯——那没事了。
绿娜端着盘子率先走出房门:“是的,你的答案完全正确。”
贺向晚将长条桌扛在肩上,泰然跟在她后面:“那么,他们分别会在什么时候抵达城堡?”
“最早,有可能是提前一个小时——也就是中午十一点的时候。”绿娜答道,“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我们或许需要一些寒暄。”
“最迟——我想守时应该是一种基本的美德,它代表我们的涵养和彼此间的尊重——不会超过十一点半。”
两人来到所谓的大厅。
贺向晚根据绿娜的指示放下桌子,看着后者将盘子搁下,又将酒杯一字排开,握住壶柄极具耐心地挨次为每个杯子斟满酒。
酒液沿着壶嘴,倾落在杯中,听来叮咚有声。翠绿色和透明的琉璃辉映,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气味也很沁人心脾。
贺向晚却觉得,这绿色的酒她越看越像是黑色。
她并没有在开玩笑,甚至怀疑,自己的视力可能出现了一点问题。
又或者不是视力问题,而是精神异样。
真有意思。
还没喝到酒,她就要发酒疯,不是,出现醉态了?
贺向晚思考着目前的处境,顺便同绿娜聊了几句莴苣酒的酿造技术——当然这部分内容她并没有认真听。
随后,绿娜非常遂她心意地主动提起了罗约尓提的各种事迹。
无非是一些造福于民或者是给贵族带来各类好处的英勇传说。她赞美他的强大、坚毅、敏锐、温厚和仁爱,说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就像是宗教意义上被众生仰望的神明。
贺向晚静静听着,心想:绿娜可能忽略了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那便是——大部分人越是完美,就越像一个,脆弱不堪且能被轻易粉碎的谎言。
……
绿娜的讲述非常投入,而贺向晚也尽力展现了作为听众应具备的素养。
所以当她无意一瞥时钟,就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五十九分。
在绿娜以“总之,他会让你感到惊叹”这句话作为总结语的同时,贺向晚终于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微微沙哑的声音。
身穿黑色皮袍,脚蹬锃亮棕色长靴的英俊男子手持蛇纹佩剑,大步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绿娜的面前,曲身一礼毕,挺直腰背,笑道:“希望我来得不会太迟。”
“我的荣幸,能在今日正式拜会您——以一位虔诚的臣子的身份。”
“请恩赐我这样的允许,让我居罗约尓提之名,用以下言语称述您华丽的容颜、精巧的衣饰和崇高的内心,绿娜殿下——我那仿佛夜莺唱响的绝美赞诗。”
贺向晚:???
也算是开阔了一回眼界。
这酸溜溜的话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