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米奇妙妙屋4 ...

  •   张一元攥了攥拳头,用疲倦的声音问道:“是……什么地方?”

      贺向晚仍然盯着圆桌中央:“是一句话。”

      “【他马上捧来了两个大箱子,一个里面装满了彩色气球,另一个里面装满了粉色蝴蝶结】。”

      何依茫然道:“……啊?可是我只看得出来这说明小米的父亲是真的在用行动证明他对自己孩子的有求必应。难道,难道我理解错了吗?”

      闫曼然也有些始料不及:“这……”

      贺向晚平静地解释:“你们之所以没觉得这话不对劲,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是它所呈现的某种结果,那就是,父亲的确按照小米所说,为TA带来了TA想要的气球和蝴蝶结。”

      “但我的关注点是另一个细节。那就是‘马上’这个词。作为一个时间副词,它的意思是立即发生的状态,并且,由于这篇作文是儿童视角,‘马上’的含义只会更加紧迫而狭窄。”

      何依与闫曼然的表情更加迷惑了。宋泉倒是因为贺向晚采纳了他的部分观点而有些开心。只有张一元又伸手擦了擦忽然掉下来的眼泪。刘洪则根本没进入思考状态,隔一会儿就踩一脚地面,用力还有些大,粉色泡沫层陷进去的凹坑一时间来不及回弹。

      童可薇忽然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缓了缓:“大家可以设想一个场景。比如,现在你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你很想要一样东西,这时你的家长说,我会给你买的。那么,作为回应,身为一个幼小孩童的你会怎么说?”

      “你很大可能会说,‘我马上就要这个!’。甚至,如果你的性子本就顽皮急切,你还会无理取闹,大吵大叫地要求家长满足你。”

      “而在这里,小米应该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但即便TA不会吵嚷着想要一样东西,内心也会希望自己的需要能够立刻被满足,并会因为这种即时的满足感而十分欢喜。”

      “幼童的愿望是很单纯的。”贺向晚接着童可薇的举例说下去,“未经有意的引导与教育,他们不太可能懂得迟延满足的意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会在一眼看见桌上摆放的糖块后便急不可待地抓起它并放入口中咽下去。”

      “对小米来说,TA可以将得到米奇玩偶的愿望推后到下次生日提出,但未必能够忍心拒绝近在眼前的气球和蝴蝶结。毕竟它们的价格比起玩偶要便宜得多,且TA的父亲已对此作出了明确的承诺。因此,这句话里的‘马上’一词,几乎可以视为没有产生任何时空变化,而指的就是‘当下’的某件事即刻发生。”

      “那么,我们再看‘马上’修饰的动词‘捧’。请注意,此前父亲曾询问小米,房间太空了,想要什么物品来填充它?小米是一个很聪明且懂得权衡的孩子,TA知道提出气球和蝴蝶结比提出玩偶需要父亲支付的代价更少,所以TA先告诉了父亲前者,而将代价更高的玩偶留到生日这种意义特别的时间节点作为那时的愿望。在听到小米的回答后,父亲‘马上’将TA想要的东西带到了TA的眼前。”

      “在小米眼里,父亲确实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但再如何有求必应,他也是一个普通人类,不可能凭空变出气球和蝴蝶结。所以,要达到‘马上’的效果感,父亲必须早已准备好这两样东西,才能让小米看到它们时那样惊喜。”

      “很明显的是,父亲并非玩具或饰品商店的店主,而他将气球和蝴蝶结带给小米的动作不是‘买’而是‘捧’,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在询问小米想要的物品之前,便买到了这些东西。”

      “父亲如果是一个很细心的人,透过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能看出小米喜欢这些东西,并早早准备好,那么,他完全不必再询问小米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直接跳过询问对方的环节并把TA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不是更能给人带来惊喜感吗?何况小米是个小孩子。既然父亲是一个很爱孩子的人,难道不是这么做,才能表明他的确很爱TA吗?”

      “‘有求必应’的程度,是轻于‘未求已得’的。”

      “如果父亲爱小米的表现是尊重TA的想法,那么他完全不必提早买好这些东西。一个小孩子的想法是会随时改变的,长辈再懂得TA的内心,代沟都客观存在,且与双方年龄的差距成正比。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小米说出TA想要什么,父亲才能真正确定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贺向晚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这一句表述存在矛盾。它的重点是,父亲并不是在满足小米的愿望,而是——”

      “小米的回答,才是触发TA实现愿望的条件。”

      “这位父亲,是真的很喜欢询问自己的孩子想要什么,并在得到回答后给TA带来想要的东西。遗憾的是,这恰恰是最诡异的一点——他看上去是在满足自己的‘施惠欲’时,顺便实现小米的需要。 ”

      “他是个极其在意形式感的人,因为每当小米回答了他的问题,都会得到他堪称夸张的赞美与奖励。小米对他来说,并不像作文中描述的被爱的孩子,而更像一种‘客体’。他重视的不是小米的高兴,而是小米对他询问的回应。”

      “这样的行为模式,让我觉得他在养一个小宠物,而不是一个孩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闫曼然被贺向晚的分析惊得呆住,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何依想到了什么,举手示意:“……啊,我说一个我自己的例子吧。我养过鹦鹉,也试过训练它们说话,当它们真的能像我期望的那样发声,说出我教的词语的时候,我就会很满意,并且奖给它们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谷物。所以……”

      她骤然安静下来,神色愣怔。

      “我在听贺小姐读这篇作文的时候,关注的是另一个方面。”童可薇说,“作文的题目是‘描绘父亲的形象’,但你们或许能发现,读完了整篇作文,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不是父亲,而是小米。是的,我不能做到记住所有细节,但我记住了一句话。”

      “【气球是我房间里彩色的云,蝴蝶结可以扎在气球的线上,这样这些云就不会飞走了】。”因为头疼而失去血色的唇翘起一个弧度,童可薇复述完,接着道,“我是一个很缺乏童年的天真的人,因为我小时候的日子实在是太糟糕了,仅有的记忆只限于,好不容易逃离我生父毒打又跳进继父精神控制魔窟的我妈妈可怜又可悲的经历,与我们母女提心吊胆挨过每一个年头的艰险。”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的妈妈,她像一条快要枯竭的河,而我拼着一丝自己最后的能量,想尽可能多地为她注入希望的活水。”

      “我失败了。她终于枯死,并埋葬在继父密集又冰冷的语言风暴里。这是我妈妈人生的修辞,也是我对自己‘痛恨’的注解。所以小米让我触动,对TA来说,这可能只是无心之言,但那却是我听过最美的比喻。”

      “我记住小米,不是因为TA是作文的记叙者,而是因为TA让我看到了从不属于我的特质。小米的父亲则不同,至少在我眼里,他的爱似乎热烈,但太单薄了,我根本找不出他爱小米的内核,就好像他爱的不是小米这个孩子,而是一个空壳。我不能理解,小米丰沛的想象中居然只有一个如此扁平的父亲形象。”

      她的声音有些气虚,但始终稳定:“我本不该如此被动,可第二个场景对我的能耗太大了。就说到这里吧。”

      闫曼然在童可薇说话时便没忍住掉了眼泪,此时忙道:“童小姐也让我很触动……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勇敢。”

      她说:“至少,你可以直面你的继父,而我……却不敢向孤立我的人多说一个字。”

      何依揪着自己的头发:“……我的天,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招我哭。”

      她打起精神,强行跟身旁的宋泉开了个玩笑:“你到时候可别也来个回忆杀,我真要承受不住了。”

      宋泉无奈摇头:“何小姐想多了,我其实已经说完了所有相关经历,也没什么能添加的故事。”

      另一边,张一元终于从情绪的泥潭中抽离出来,酝酿一下,苦笑一声:“我想,就小贺刚才告诉大家的提示说说我自己。”

      他道:“一听到这样的内容,我的心便沉了下去。因为它的内容和我的经历的重合度实在太高了。我知道,我可能暂时无法打消某些怀疑,但是,我还是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我不是‘所有者’,也不是作文中小米的父亲。第一,大家应该听得出来,我的家境使我无法像这位父亲一样满足孩子的所有需求。不仅如此,她心心念念的礼物——草莓蛋糕和小裙子,我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就拿出手来让她高兴。我们长期住在渗漏的矮房子里,最艰难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更不用提那些虽然足以买到几十个玩偶,但对我们来说却最为紧迫的高昂医药费用是如何咬牙忍痛一笔笔省下来的。我也没能力专门腾出一间屋子装修成她想要的模样。就说她走的那年生日,我实在不忍一再让她期待落空,决定带她下馆子,都多亏了自己悄悄连着好几天啃馒头咸菜攒成的底气。”

      “第二,小米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但我的小宝不是。她的病让她不能像同龄的娃娃一般玩耍嬉戏,只能坐在窗边羡慕地观望他们。她很懂事,知道我为了维持生活很是辛苦,几乎没跟我提过任何愿望,除了她想要快点好起来,让我不要这么累……我倒是希望她可以和小米一样活泼,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看到她病恹恹的模样。”

      “最后,我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这是我从进入游戏开始就明白的道理。”他抬起手,撑住已见皱纹的额头,“最重要的是,我不愿在天上看着我的小宝发现,她的爸爸居然是个为害无辜旁人的人。作为一位普通的父亲,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小宝不会对我失望。所以,我也不会是那个想要将你们永远留在这个房间的人。”

      “我不奢求大家立刻取信于我,但是,以上全部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起誓。”

      “张哥,对不起。”何依沉默一会,说,“刚听到晚姐说的提示,有一瞬间,我是真的将怀疑的风向标指向过你。不过,我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没事。”张一元和蔼而理解地对她笑了笑,“大家想要找出‘所有者’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表明身份也是义务。我不会因此责怪任何人。”

      因为几人的互动拉近了关系,小屋里的参与者们难得体验了一回祥和的氛围,但没能宁静安定多久,便被贺向晚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惊破。

      她面色如常,神情不变:“话说,刘洪怎么突然没声了?劳烦离他近的几位检查一下——”

      众人才想起来,一直在搅局的刘洪,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移动过身体了。

      “啊!!!!!”

      闫曼然忽然发出了一声惨烈到不似她本人发出的尖叫。她大哭着一边咳嗽一边干呕,身子险些歪倒在宋泉的肩上。

      “闫小姐,你怎么了?”宋泉脸色更白了,他扶住浑身发软的闫曼然,刚问出口,眼角余光扫向刘洪那边,立刻呕了几声。

      张一元仿佛感到很冷似的紧了紧自己的军大衣。

      而何依猛地探出身子抱住贺向晚的左臂,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将两人的米奇玩偶一起掀飞:“啊啊啊啊!老鼠!又是老鼠!!!!!”

      童可薇的脸色难看异常。她虽然很讨厌刘洪,但也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她盯着刘洪,道:“他……死了。”

      她和闫曼然中间的座位上,刘洪表情狰狞可怖,脑袋歪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一只灰黄色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从这个大洞里爬出来,胡须和全身的毛上沾满了红红白白的碎屑和汁液。那是刘洪的血和脑浆。

      贺向晚拍了拍何依的背。

      从许久之前直到现在,即便刘洪的死状足以引起在场任何人的注意,哪怕被何依扑了一身,她也始终没有挪开一直定在圆桌中央的目光。

      正在这时,咔哒一声,盖板又一次掀开,主持人米奇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在欢快的音乐声中缓缓升起,机械音响在每位参与者的耳边,让人心中发凉:

      “恭喜恭喜,老鼠吃掉了一位参与者的脑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