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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失落之城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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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摇摇欲坠的时候,没有存在能做到视而不见。
癫狂的黑雾在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潜伏着,像一只饥饿了许久的巨兽,磨牙砺爪地等待着它即将享用的吞噬盛宴。
人们痛苦地挣扎,绝望地呐喊,再气力耗竭地跪倒在地,成为一具又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
而世界之上,一团凝成实体的黑色悬停在惨景的中心,不发一语。
良久之后,她问:“其实这是索□□尔想要我看见的一切,对吧。”
白影一闪,飘到了她的身旁,斯多厄瑞的声音响起:“……我很抱歉。我们快要抵抗不住了。事实上,由于祂和你的力量过于相像,即便我与德里艾莫联手,也不能弥合这种力量的差距。我们为虚界和实界筑起了空间隔膜,但对祂来说,想要打破这种隔膜,就如同击碎人类制造的玻璃一般轻而易举。”
虚界,是神启之地。而实界,则是人类生活的现实世界。
自诞生起,索□□尔的至高目标和唯一追求便是让降临的灾厄摧毁一切低维存在。很显然,祂的愿望已经快要实现了。
人类的世界已经迎来终结的信号。
虚实边界尚且稳固之时,初醒的索□□尔一向将矛头直指神启之地,但祂并不能从与神明间的对抗中获得太大的乐趣。
祂想要品味痛苦的表演,欣赏绝望的雕塑,汲取维度破碎后本属于所有低级生物倒灌的能量。
而神启之地的梦境简直成了一座囚牢。神明既不会对着祂痛苦,也无所谓是否沉入绝望的泥潭,更不可能将正位能量拱手相让。
于是祂悟出了弱肉强食的真谛。在一切低维存在中,人类的情绪活动尤为丰富,所以他们一旦为了某事痛苦绝望,就一定能够为祂带来无比丰沛的回报。
他们是一群最适宜作为祂玩物的对象。
祂明白同祂属性相似的她反而会对空间隔膜产生负作用。
那么扭曲这虚假的美梦和可笑的客观规律,便再不是祂难以逾越的参天巨石。
尽管神启之地隐匿于现实世界无法得见的虚空之中,但既然神明的能量可以渗过微小的孔隙维系现实世界的正常运转,那么祂也完全可以逐步渗透它,破坏祂丝毫不能看惯的稳定和平衡。
——更何况这种稳定与平衡,早已被守护着它的神明亲自打破。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能量错乱崩溃,如果没有正位的倾斜与动摇,毁灭本来是不会拥有发生的可能的。但既然事实如此,“如果”便只是一场美梦。
如果神明当真足够强横,那么祂又如何会赫然降临?
想象中的神明是不具有任何弱点的。但即使是神明,也不可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奇点的宏大爆炸赐予宇宙永恒的星轨与绚烂的流光,也赐予了它最为恐惧的深渊暗影。时空形成、美梦编织、噩梦威慑,才有了神启之地存在与延续的基础。但正如斯多厄瑞和德里艾莫联手也无法拥有同索□□尔抗衡的能量,正如她的破绽让索□□尔得了便宜,神明从未占据绝对的高维——即便比之荏弱的所有存在,都认为他们本该凌驾于一切之上。
现在,立于这个恶性循环的起点,命运终于将决定的权柄交回给了神启之地。
她看着索□□尔精心为神启之地拟态的、用于示威的展览,黑色微微一动。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着,伸出一缕黑线点了点拟态的疯狂黑雾——那片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存在,“嗯,事先说明一点,我知道这正是索□□尔最想看到的结果,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同时也是个绝佳的、能够被用来终结这一切的主意。”
“路过实界的时候,我学会了人类的一句俗语。”她复述,“‘解铃还须系铃人’,意思是处理一个棘手的麻烦只能靠制造它的人。我认为这很有道理。”
她收回了那缕用作示意的黑线:“你们俩不会打架,也根本打不过祂。只有我可以。但我们都明白,我和祂打一场架的后果,几乎和祂脱离神启之地的束缚,不管不顾地彻底灭绝实界的后果一样。”
“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斯多厄瑞的语气带着几分焦躁。他很少像此刻一般耐性全无。
“那么你打算——”
“我爱神启之地笼罩的世界么?”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在你们看来。”
斯多厄瑞重重地叹息。
“是,我相信你很爱。比我和德里艾莫都爱。在我们三个之中,你的表现是最接近人类的情绪活动的。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神启之地。”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喃喃着,仿佛自问,又仿佛自嘲。
“你告诉我的,不完全是我想听到的。”她道,“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你们的确比我更具有‘神性’,而我则比起你们更具有‘人性’。”
黑色轻轻震动,像是一点稍纵即逝的笑:“我比你们更爱这个世界?我想并不是因为这个。”
“人类需要记述一切已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证实文明依旧鲜活,也需要美好的想象来为他们带来幸福的感受。这才是他们存在的真正动力。他们需要你,也需要德里艾莫。”
“可他们不需要我。我也并不爱他们。一切我对他们的在乎,归根结底只是源于本能造成的责任而已。”
“助他们以理智窥见真实,这是我一直都在做的事,我也一直认为我并没有错。”
“但我让他们痛苦。”
她平静地说,“我想没有人期待这样的爱。”
“那你呢?”斯多厄瑞沉默一会,问道,“你又有多痛苦?你真的只是因为索□□尔的诞生痛苦么?你还在为他们的痛苦而痛苦。我想后者的占比应该是远高于前者的。”
她想要说什么,斯多厄瑞摇头:“你的第一反应是反驳我。这变相说明了你的认可。”
她顿了顿。
“我从未说我的做法错误。我一贯相信我的正确。但是真理也从来都是相对的。”
“你背负的已经太超过了。”斯多厄瑞听到这里,声音紧绷起来。
她笑了笑:“这话一点也不像是你说的。”
他很生气。
他从没这么生气过:“难道你自认为刚才你的表现就该是这样的?”
她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安静地倾听着两人对话的德里艾莫:“他的眷顾才是所有人的愿望,但我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清醒始终存在代价,我们都明白这一点。而我要说的是,既然这代价来自于我,那么它也该终结于我。不然,岂不显得我很没骨气。”
斯多厄瑞:“我是真服了,你连根骨头都没有,还要什么骨气?”
“舍不得我,你可以直接说的。”沉郁的黑色涌动一下,话语竟隐隐透着股促狭,“你这家伙怎么就不肯赌我赢呢——当然我也不需要你赌。”
“——再说,就算现在我选择置之不理,等祂从实界回来,你怎么办?德里艾莫怎么办?我的力量和祂的力量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就意味着处于能量战争中的我,很可能匀不出余力保护你们。”
“难道,我们要放任祂荡平实界和虚界,独霸整个宇宙么?我不允许。”
“所以,这是只有我才能走的路。而你俩显然还得练。”黑色得意地总结道,“我说过,我才是最强大的那个。”
“最欠揍的那个才对吧。”斯多厄瑞愤愤道,“你总说我很欠揍。现在我也想揍你了。”
黑色听到这话,声音里的笑意条件反射地没了。她阴恻恻问:“……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说着飞出一缕黑线,在他腿上狠踹一脚,将斯多厄瑞哎哟一声踹翻。
然后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飘落在了空间隔膜的实体标志——神启之地以下,现实世界以上,浓黑悬崖的顶端。
停下来,无奈道:“你——也来人类那一套依依惜别吗?我好像还没说我们真会分别吧。”
她身后的德里艾莫只说:“我等你回来。”
她不说话了。
安静了很久之后,一笑:“好,那就记得乖乖等我的答案。你知道我是不会让任何一个问题永远都等不到答案的。”
德里艾莫尚未应答,嗖地一声,斯多厄瑞闪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实体拟态的面部画着应该能用气急败坏四个字概括的表情:“等等!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索□□尔之所以会出现,根本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实界的人类情绪活动的反噬!我在实界待过很久,我比你更清楚——你这不是伟大的救世,你只是在白白地送死!”
“——为了所谓的徒劳‘赎罪’送死!”
神明不该有这样生动的情绪表现。存在于神启之地的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爆发过如此激烈的诘问。
但他和她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在意那样已成定局的习惯成自然。
斯多厄瑞的话音刚落,黑色猛地晃动一下,一大波流动的能量涌来,狠狠抽了他一个“巴掌”。
她的声音冷酷得像是现实世界极低温的凝冰:“斯多厄瑞,你也只是在陈述一个借口。一个能留下我的借口。”
“只要我确认了自己要做的事,那么谁也不能阻拦我。包括你们。”
“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怒气平息后的她淡淡地说,“尽管较之人类更加强大的确是客观情况,但要想让索□□尔的愿望落空,我只需在找到祂之后,用我的力量覆盖祂。”
“人类还有句俗语——相生相克。”她说,“祂自我处产生,我或许跟祂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是,祂也别想从我这里占到更多便宜。”
斯多厄瑞的实体拟态从地上爬起,不再试图拦住她——要知道他即便拼尽全力也拦不住不愿被他拦住的她——而是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算你够狠。对自己,对我们,也对祂。”
她笑了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你们就留在神启之地吧。也别尝试其他方法了。”
黑色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小团,将它卷起,丢给了德里艾莫,被后者的实体拟态稳稳接住。
“我听说人类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给同伴留个东西作为‘念想’。”她煞有介事地道,“其实这一点实体拟态对我的力量影响不大,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念想’。”
“一切会轻易结束。但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结束。我有预感,如果事情并非无可挽救,这团实体拟态里还存储了一个记忆方案——关于我的后续。”
世人皆殷殷以待神明的拯救。
那么又有谁,可以拯救即将坠落的神明?
她不需要拯救。
属于人类的丰富情感,属于神明的责任与爱,都只是这座悬崖以外的过客——在她处理好自己与索□□尔之间的私事以前。
“我是在送死。但想要换取我的死亡,也够祂受的了。”
说完,黑色决然跳出了悬崖的边缘,纵身向下,跃去。
她的眼前,是那个正在开始凋零的世界,和正在逐渐衰弱,并走向原初混沌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