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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燃尽的纸船 宋瑶本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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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本不该再去美术室的。
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宿舍钥匙也交还给了舍管,她理应直接走向校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困住她太久的牢笼。可当脚步经过西侧楼梯时,她的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顶楼的台阶。
——就当作是告别。
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可呼吸却不受控地变得急促。
美术室的门半掩着,锁芯早就坏了,从她入学起便是如此。推门的瞬间,松节油与木质调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储物柜在最角落,柜门上还贴着去年随手粘的便签纸,字迹已经褪色:「别碰,会死。」——那时候江临总爱偷翻她的素描本。
柜子里只剩半管干涸的群青颜料,和一把断齿的木梳。宋瑶将它们扔进塑料袋,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指尖的颤抖。
转身要走时,余光却瞥见门把手上挂着的牛皮纸袋。
袋子很轻,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知道是谁留下的。
纸袋里的东西被一一取出,排列在沾满颜料的旧课桌上:
1. 一沓现金: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清点过。最上面那张的编号末尾是0415,墨迹未干般新鲜。
2. 推荐信:龙江美院校长的私章红得刺眼,印泥还未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3. 草莓发绳: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但上面缠绕的那根亚麻色发丝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可当她捏起那张钞票时,松节油的气息钻入鼻腔,混合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血腥味——是江临手上永远洗不掉的颜料气味。
镜子里,她的倒影站在洗手池前,指尖捏着那封推荐信。火苗从打火机窜出的瞬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眼底跳动着橙红的光。
纸船燃烧得很快,火舌舔舐过校长的签名,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成狰狞的黑色蚯蚓。灰烬落在瓷白的洗手池里,像一场微型雪崩。
恍惚间,镜中的倒影晃了一下——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就像那个雨夜他低头为她挡风时一样。
宋瑶猛地回头。
——美术室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破旧的窗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出校门后,宋瑶第一时间给外婆打个电话,公共电话亭的玻璃上爬满雨痕,宋瑶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凝成白雾。听筒里传来麻将牌清脆的撞击声,婆婆的咳嗽像是坏掉的老风箱:"咳咳...荔枝甜得很,你小时候最爱..."
"阿婆,"宋瑶打断她,指甲在玻璃的雨痕上划出一道沟壑,"我现在讨厌甜食。"
谎言坠落在地,被路过的行人踩碎。一片樱花乘着风钻进电话亭,粉白的花瓣恰好贴在她虎口的旧疤上。
背包突然倾倒,薄荷糖盒滚落出来,锡纸包装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宋瑶迅速蹲下,却在捡糖时碰倒了一旁的空易拉罐。金属滚动的声响中,她听见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丫头,"婆婆的声音混着洗牌声传来,"讨厌甜食的人,不会把糖罐攥得这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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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的电子钟跳动着猩红的数字,宋瑶数着地砖裂纹等待检票。
对面长椅上的男生撕开火腿肠包装时,她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这不可能,隔着十米距离和人群的喧嚣,但她就是闻到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白。
当广播响起时,男生突然抬头。宋瑶的脊椎条件反射般绷紧,转身动作太急,行李箱撞上立柱发出巨响。人群侧目间,列车呼啸进站的气流掀起她的刘海,也掀飞了长椅上的速写本。
纸页翻飞如白鸽,全是同一个女孩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