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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人认领的春天 第二年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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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龙江大学特招名单贴在了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江临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串烫金的备注:「全国美赛金牌」「奥数满分」「校长特别推荐」。照片上的他穿着挺括的衬衫,嘴角的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无名指上那枚刻着「0415」的戒指还在——只是换到了右手。
「听说他要回来演讲诶……」
「真的假的?他家不是出事了吗?」
「嘘——」
议论声在宋瑶经过时突然压低,变成一种黏稠的、带着窥探欲的沉默。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指甲掐进掌心,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原来他还活着啊。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宋瑶正拧开矿泉水瓶。水已经喝完了,但她还是机械地仰起头,对着空瓶吞咽了一下。
放学时,班长塞给她一张演讲门票:「你不是……那什么吗?班主任让我给你。」
浅蓝色的票面上印着江临的侧脸剪影,底下是一行小字:「致我们未曾抵达的未来」。
宋瑶把票折成纸飞机,从三楼窗口扔了出去。
风很大,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最终栽进垃圾桶旁的积水里。
就像她曾经等过的所有承诺一样。
宋瑶没有去演讲厅。
她去了顶楼美术室——那个江临曾经逃课躲藏的地方,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充满松节油和铅灰气味的空间。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灰尘在阳光里浮游,像一场缓慢的雪。
画架上还蒙着半年前的防尘布,掀开后,底下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的侧脸。线条很轻,像是画的人不敢用力,怕惊动什么。画纸角落写着日期:7月13日,江临消失的前一天。
窗外传来掌声,模糊而遥远。江临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温润、沉稳,像另一个人:「……感谢母校培养……」
宋瑶从颜料架抽出一管赭石红,拧开,慢慢涂在那幅素描上。
她覆盖了自己的脸。
颜料很厚,干涸后会龟裂,就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最终都会变成时间的裂纹。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特别感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
风突然吹开窗户,一张纸从素描本里飘出来——是江临的字迹,写了一半的句子: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
后半截被撕掉了。
宋瑶坐在画板前,听着楼下传来欢呼声。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这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别处说着冠冕堂皇的感谢。
宋瑶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死死捏着她的心脏,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好假,一切如坏掉的存储器一样只剩下悲凉的躯壳……
一周后,龙江私立学校的退学申请表平铺在办公桌上,纸张雪白得刺眼。宋瑶的视线落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黑色的印刷体横线笔直地延伸着,像一道等待被填平的沟壑。
她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教务主任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宋瑶摇头,嘴角还挂着那抹未褪的笑意,「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已经没有监护人了。」
教务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又落在她削瘦的肩膀上。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宋瑶的指尖还是冰凉的。
「按规定是需要家长签字的……」
「我知道。」宋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爸妈都死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教务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印泥。塑料盖子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啪」声,里面的红色油墨已经干涸了一角,像凝结的血块。
「那……按个手印吧。」
宋瑶伸出拇指,按进那团黏腻的红色里。油墨沾上皮肤的感觉冰凉而滑腻,像是某种活物的触感。她将拇指重重压在纸上,指纹的纹路在苍白的纸张上清晰可辨——一圈又一圈的涡纹,像没有出口的迷宫。
油墨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教务主任接过表格,动作有些仓促,仿佛这张纸会烫手。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可以走了。」
宋瑶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她在裤缝上蹭了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走廊上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那抹红色已经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像是再也洗不掉的印记。
成年孤儿的签名,原来是用血盖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