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的事》半真空

4、四 这样那样就

　　“来看日落啊，这里视野很好。”陈长秋指着远处清晰的天空说。
　　走进这个公园，里面基本是开阔的平地。
　　“那现在几点了？”实在是雅兴，可是时间还好早。
　　陈长秋看看表说：“还早，但反正，我有那么多问题要问你呢。”
　　这个点没什么人，老头老太估计晚上才会出来跳舞。她把我领到一个可以观景的平台，擦干净石凳让我坐下。
　　我把冰水瓶敷在脸上降温，预感她要问的问题难以回答： “问吧。”
　　“其实也没什么，就给我讲讲……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就，这样那样就在一起了嘛。”
　　“什么啊，快点好好说。”陈长秋朝我坐近。
　　于是我盯着脚下砖缝里的小草想了一阵，对她讲起一年多以前的故事。

　　如果陈长秋没有那样热切的性格，我们是不会在一起的。
　　我唯一一次去看音乐节，没有遇上好天气，前一天晚上下过雨，场地全是稀泥。
　　去了才发现夏天的音乐节是这么折磨人的东西，音响很震人，不下雨会晒死，下了雨又变成这副光景。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终于有我叫得上名字的嘉宾出场，天空又飘起小雨。我穿上主办方发的雨衣，靠在人群最后方的围挡上听歌，心情还不错。
　　下一个乐队还挺有名的，这边唱完，观众得走段烂路换到左边的场地。
　　两个舞台隔得比较远，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穿着鞋套在路上深深浅浅地挪动，走到被雨水浸得最软的区域，一个不小心，右脚结实地插进了黄色的泥巴里。
　　突然失去平衡，我只能伸出手去撑地，毫无保护的手指陷入泥中。好倒霉。怎么这么倒霉？我狼狈地站起来，对这个音乐节彻底失去耐心。
　　故事的发展就是这样，这个时候陈长秋路过我了，倒出水袋里的水给我洗手，又给我一双崭新的鞋套换上。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然后呢。”陈长秋让我继续讲下去。
　　“然后她就跟我说话啊，我们就认识了。”
　　等我洗完手换好鞋套，那边已经开唱，陈长秋监督着我，我们慢悠悠且安全地走到另一个舞台。
　　“你一个人来看音乐节的？”她问我。
　　“嗯。”
　　从刚才的慌乱之中回神，我的视线里是一截帽子、阴天，和跟我一起踩着草地往前走的陈长秋，这才有了对她的初印象。
　　很干净的长相，不戴眼镜，透明的雨衣材质下，没有染烫的黑色长发带着层次。她说话的时候直直看着我，深棕色的瞳孔明亮有神。
　　“我跟我朋友来的，但是她提前半个小时就跑过去抢前排了。对了，你是来看谁？”
　　面前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数不清的手臂跟着节奏挥舞着，我跟她待在后面说话，音乐声实在太大时就把手拱起来当喇叭。
　　我说了个阵容里最喜欢的女歌手，我主要是来看她的。
　　“诶，我也是！”她迫不及待给我看自己带的手幅，上面写着“xxx宠我一辈子”。
　　她把手幅也给我一个，晃着我的手说：“她下下个出来，我们一起哦，争取能站到前几排。”
　　刚好下一个舞台我们都没兴趣，干脆待在这边等着。我们和陈长秋的朋友汇合，抓着手幅燥候开场。
　　按照原计划，我一个人来看喜欢的歌手，站在这里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但刚刚的“救命恩人”站在这里，我怕到时候放不开。
　　事实上我完全是多虑了，开场之后周围的尖叫声就没停过。
　　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直接放开了喊，陈长秋更是老公老婆叫得火热。
　　十首歌过去，嗓子都在冒烟。我们互相拍照，加上了微信传照片。后来我为了地铁不挤而先走，她和朋友一直待到散场。
　　——陈长秋在这时候打断我：“等一下。我明明问的是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干嘛越讲越没意思了？”
　　“对哦。我讲着讲着给忘了……反正别急嘛，总要先认识了才能在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我又思考了一阵才讲下去。

　　认识陈长秋以后，她对我特别特别好。就是，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不会主动去联系这种偶然加微信的人，加上就加上了。我看过她的朋友圈，基本是工作上的事，店里的各种活动宣传。
　　就这样在对方的列表里躺尸了十几天，有天晚上收到她的消息，说自己小龙虾点太多，一个人吃不完。
　　我还没睡，躺在床上几乎要睡了。反正周末闲着无聊，鬼使神差就重新穿好衣服往她发的地址去。
　　我的社交属性比较奇怪，特定情况下会激发外向潜能，比如这种时候。互不认识但一起看过音乐节，一起吃夜宵应该也没什么。
　　打车到她店里，已经打烊了，她一个人坐在茶台边。穿着衬衫，头发扎起来，和上次看见时的短袖短裙比起来是两种风格。
　　陈长秋皮肤生得白，目测有一米六五的个子，不是非常高的那种，但看起来骨架很舒展。比如衬衫袖子挽起来后露出的一截小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人类健康匀称的身体部位，就是会散发魅力吧。
　　“你来啦！”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快来坐。”
　　我不知道说啥，就咧着嘴笑，在她旁边坐下。
　　“抱歉这么晚还叫你出来。你住得远吗？等会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不远不近，大概五站地铁。“可以吗？”我心想送我回去不是什么大事，没有拒绝：“那太麻烦你了。”
　　她摆摆手：“不麻烦，我喜欢大晚上开车兜风。”
　　桌上摆着一大盒小龙虾，看起来还没吃多少。
　　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我，却觉得专门问出口怪怪的。
　　“吃吧，专门叫你来吃小龙虾呢。”
　　我打了个激灵，想起来刚才买的两瓶饮料落在了出租车上。
　　我站起来：“你想喝什么吗，我去买点。”
　　“我这有呢。”
　　原来店里有个小冰箱，陈长秋拿出一瓶汽水问：“这个可以吗？”
　　我接二连三地点头，心里很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还白送回家。
　　光吃东西太安静，我找了些话来缓解尴尬：“你在这上班吗？这么晚还在店里。”
　　她摇摇头：“我算是这的，老板吧，今天一个人加了会班。”
　　“算是？”
　　“嗯，其实就是啦，但这个招牌是我妈的，连锁店有好几家。”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上次加微信我们连备注都没留。
　　“向日夕，”我一边告诉她，一边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你呢？”
　　“陈长秋。”她的名字又简单又好听。
　　这天晚上我们聊的时间不长。我没问，她也没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叫我过去。
　　基本是我在听她说话，奇葩顾客的故事，还有我不认识的人的八卦。陈长秋讲什么事都很有趣，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她点得实在太多，两个人都吃不完。面前龙虾壳堆成小山，我已经饱得不能自理，甩开手套不吃了。
　　陈长秋贴心地给我递湿纸巾：“诶，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我给你化妆。”
　　“化妆？”
　　“对啊，方圆几里的街坊邻居都来找我呢，我的手艺化过的都说好。”
　　“来吗？你来嘛来嘛。”
　　“下周末吧。”我怕答应晚了显得我不愿意，连忙点头。
　　“太好了，画完妆我们就出去玩，你下周想想去哪里哦，然后告诉我。”
　　“那，到时候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陈长秋笑起来很甜：“好呀。”
　　到家是凌晨一点，但我三点才睡着。和半个陌生人独处，气氛难免尴尬，回忆起和陈长秋说过的话时，心情却很愉快。
　　突然感觉活了二十多岁，又体验到了一种认识别人的新方式。

　　当然凭我的语言组织能力，讲出来已经大打折扣。比如我现在只告诉了她，和陈长秋吃夜宵的经过，以及后来就混熟了这样的总结。
　　陈长秋失望地盯着我，倒要看我还能憋出几个字：“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那样就在一起了。”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控制着没叹出来：“你半个小时过去都没讲到重点。”
　　“后面的我得回忆一段时间，你问得太突然。”
　　我想起重要的事，我们是来看日落的：“最近太阳一般什么时候下山？”
　　“7点吧。”
　　现在依然是艳阳高照，我烦闷起来，抓来她的左手臂，看电子表上的时间，才五点多。
　　“这个表不准的，但我也不知道差了多久。”
　　陈长秋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天色，说太无聊。我们回去算了，反正透过窗户也能看日落，实在不行爬到楼顶去。
　　“那我们费劲来这里干什么。”
　　陈长秋已经迈开腿要离开了，她走在前面，鞋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我脑子没转过弯嘛。”
　　我也只能跟着她：“到底为什么要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