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海》一只猫2379

2、第 2 章 医

　　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后离开，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程砚声一只手遮着额头，胸膛平静的起伏着。

　　突然说道，“我闻到了一股松香的味道。”

　　阿三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有些融化的松香，玩转AWM狙击步枪的手却小心翼翼捧着一小块黄色琥珀状松脂，巴巴的递到程砚声眼前。

　　阿伍欲言又止，同样一脸担忧的看着程砚声。

　　程砚声指尖冰凉，接过来对着光把玩了一会，随后随意的放在了桌子旁边。阿三阿伍是从小就跟着他的人，是程砚声最信任的人之一。

　　“至于吗你们俩，什么表情啊。”程砚声音调轻快，像是无所谓的模样，对着面色沉痛的两人调笑了几句。

　　阿三眼眶红红，“老大，疼不疼？”

　　阿三比阿伍更大些，脾性却没有阿伍沉稳，什么事都藏不住，两人都是没有名字的孤儿，程家养大，就要为程家做事。本来应该是阿四，但程砚声觉得天天带着一个四字不吉利，便擅自主张换成了阿伍。

　　两人也没有辜负信任，在程家的训练中脱颖而出，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程砚声的左膀右臂。

　　阿伍没好气的打断，“都流血了能不疼吗？问的什么脑残问题。”

　　阿三脸被气红，“你管我问什么！要不是你死活找不到遥控器，老大就炸死了！”

　　阿伍气也上来，“你找到遥控器了吗？好意思说，还不是你给哥打电话打慢了！”两人在病房里争执起来，给原本安静的病房添了一丝人味。

　　“干什么？！”一声冷喝打断了争执的二人，程砚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委屈的脸，好看的眉头皱着又散开，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别吵了，预料之外的事情，谁也怪不了，小伍的做法很聪明，小三的电话也打的很及时，安静点？我头快要痛死了。”

　　两人立刻安静如鹌鹑，片刻不离的盯着床上的冷美人。

　　“老大真好看，像小说里的美人攻，老大还要不要喝水。”阿伍忍不住说道。

　　阿三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废话，老大能不好看吗？美人公是什么，鸭子吗？为什么不是帅哥公？”

　　阿伍不想理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哥哥，不耐烦的反驳道，“整天就知道弄你几把破枪，书都不看，文盲，怪不得不认识炸弹型号。”

　　阿三直接炸毛，“你说谁没文化呢？你每天看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书，能不能好好说话？！”

　　“啧。”病床上的人终于又发出了声音，程砚声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静静的扫过两个人。

　　病房里落针可闻，就在阿三要忍不住认错的时候，程砚声冷淡的声音终于轻飘飘地响起。

　　“你们给我滚出去，阿三去就这次的事情写篇论文给我，阿伍一周不准看书。”

　　说完，程砚声直接闭上了眼睛，两人只能灰溜溜的离开病房。

　　两天很快过去，程砚声趁着这个机会一直在医院偷闲，老头那里暂时应该是不会再给他安排事情，公司的事也通通交给阿三阿伍处理。

　　在医生宣布身体没什么大碍的时候，程砚声叫人来接他回家。

　　“小声回来了？”阿姨热情问候，便开始招呼人开始做饭，好好给受伤的少爷补一补。

　　“嗯。”程砚声挂上一个应付长辈的笑容，将外套递给阿姨，温声说道，“不用做的太麻烦，我不太饿，我先上楼了。”

　　阿姨草草应和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程砚声便没再多干预，径直朝着旋转楼梯上了楼。

　　一步步靠近三楼那个熟悉的房间，程砚声的步子却越走越慢，无意识的摸了摸左耳的助听器，最后虎口陈年琴茧擦过红木把手，重重按了下去。

　　“嗒。”灯光被葱白指尖摁开，琴房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温和的暖光追着程砚声的喉结滚动。

　　程砚声慢慢扯开衬衫纽扣，珐琅袖扣弹进琴箱夹层，松香在掌心融成黏稠的琥珀，他忽然侧首看向落地窗，左耳银灰色助听器折射出破碎虹光。

　　程砚声沉思片刻，将助听器摘下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将手机录音打开。这个角度曝露程砚声右眉中间的缺口，是上次爆炸被剐蹭到的。

　　琴声响起，《茨冈狂想曲》的运弓频率震颤。

　　“降E调···”程砚声呢喃着。

　　最后放下琴，面无表情的带上助听器，指尖停顿了一下，点击了录音回放。

　　琴弓却在第三小节叛变，E弦发出窒息的嘶鸣，而程砚声却在刚刚的演奏中，丝毫没有感觉出来哪里不对。

　　毫无预兆地，程砚声抬脚踹翻松香架，三十七块珍藏的琥珀色晶体滚落满地，每块都嵌着不同年份的月光。

　　镜面墙映出程砚声扭曲的身影和散落一地的稿子，还有手机里十多段录音。领带绞在琴颈，西装裤管沾着威士忌渍，这模样若被董事局瞧见，定要惊破那些老东西的起搏器。

　　不过，他也确实不能再拉琴了。

　　——

　　没人发现程砚声的异常，他依旧大刀阔斧的下达着决策，游刃有余的和不同的人周旋。

　　程母的忌日来的人也不少，人们生前没有多关注她，死后倒是每年都来祭奠，程砚声见怪不怪，小部分是真的纪念，大部分还是对他的好奇。

　　死亡美化了人们生前的过往，施暴者和受虐者共同躺进同一篇土地，接受着相差无几的慰问。

　　程砚声一身黑色西装，18岁的青年挺拔如寒松，锋利如刀刃，他沉默着听人寒暄，偶尔点头，脸上始终挂上淡淡的笑容，礼貌又疏离。

　　“砚声，这是你张伯伯。”程父胸口象征性的别着白花，却干着其他勾当，走过来将程砚声推到台前，准确的来说是坟墓前，对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道，“你张伯伯说有一笔货卡在你手里很久了，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程砚声的笑容没变，气质却冷淡了几分，只是接过阿三递过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抬眼看了一眼有些谄媚的张伯，又垂下眸子，没说什么。

　　他不想在这里说这么见不得人的生意，至少是在他妈的墓前，程砚声睫毛盖住眼眸，最后还是压下厌恶，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哦，张伯啊，是质量问题，阿三，没给张叔把货退回去么？怎么办事的？”语气轻快，却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温度。

　　阿三直到这是在随便找由头，有眼力劲的拉着张叔朝着另一边走去，细细说起这批货的问题。

　　程父看在心里，面上却不说，只静静的打量自己的这个儿子，程砚声注意到程父的目光，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什么？阿三会解决的。”

　　程父嗯了一声，随后叮嘱道，“那个慈善活动他们通知你了吗？你去替程家出面，去做做样子。”

　　“知道了。”程砚声掏出烟盒，阿伍手中打火机擦出火星点燃香烟，他对着空气呵出眼圈，青烟蛇行攀上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透

　　程砚声叼着烟含糊道，“我一会就过去。”

　　程父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跟其他人私聊。

　　程砚声吸完一支烟，将烟头碾碎在湿冷的泥土里，随后扯下胸口的白菊，皮鞋尖头把白菊和烟头一起踩碎。冷漠的最后看了一眼墓碑，那张与他相似的女人的脸。最后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卡宴，彻底隔绝周围的名利场。

　　车上的气压很低，阿三阿伍也默不作声，每年程母的忌日，程砚声的心情就会很差，锐利的容貌显得愈发不近人情，长腿交叠着靠着椅背，手撑着下巴，垂着眸子看着黑色的车窗，黑色的眼睫像浓墨掩盖住他的所有情绪。

　　像一头正在磨牙的狮子，烦躁又耐心的等待着时机。

　　车速渐渐减慢，程砚声抬头，瞥见一个已经发黄褪色的牌子——青松福利院。院长看见价值不菲的豪车立刻迎了上来，“程先生。”这比想象中的也年轻太多。

　　程砚声笑了笑，“叫我小声就好，有劳在这里等待了。”青年温润的嗓音让院长一愣，这也和他想象中的程家人差太多了，不够冷漠，不够跋扈，不够势利。

　　原来大家都知道所谓的慈善活动是装样子。

　　精致的皮鞋碾过泥浆碎块，程砚声精准的复刻着父亲的步态。

　　“程先生，孩子们在手工室等您。”院长嘴唇开合，程砚声点了点头，按惯例询问着福利院内的设施饮食。

　　院长身形较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一开始跟的有些艰难，程砚声就放慢了步子，头微微倾斜，似乎在认真的听。

　　孩子们看到有人来都兴高采烈，他们早趴在窗户上看见了门口的豪车，都无比希望的好运能光顾自己。只是程砚声的气质太过冷漠，他们又不敢轻易接近。

　　实在吵闹，程砚声将捐赠支票放到院长手里，便让阿三阿伍去应付接下来的流程，自己朝着福利院里面大大小小的房间参观，与其说参观，倒不如说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一声尖叫传来，二楼晾衣绳突然断裂，湿透的床单瀑布般倾泻而下。某个瘦小的身影猴子般荡过雨帘，赤脚踩碎香樟断枝上的菌菇群。

　　程声砚正在走廊抽烟，泥水溅在他定制的西装裤上，他皱了皱眉，却抬脚朝着楼上走去。

　　皮鞋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窗台薄冰破碎，铁丝撬锁的刺耳声响戛然而止。

　　寒风卷着落叶灌入破窗，这是福利院的一件废弃音乐教室，中间有一台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三角钢琴，一个男孩像黑猫一样蜷缩在琴凳上，颇为认真的调着钢琴的音，小虎牙还咬着一截小电线，看上去像是刚刚断了的晾衣绳的一截。

　　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闯入者剪裁精良的枪驳领西装。

　　男孩像只猫一样脑袋往侧边转了转，像是根本无所谓程砚声的闯入，“你是今天来的那个有钱人吗？”脆生生的问道，似乎只是好奇。

　　程砚声没有回答，反而静静的打量着男孩，穿着一个旧旧的长袖，领口歪斜，连带着头发也是营养不良的黄色，眼睛却好看，像一只落魄的布偶猫。